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乡愁

日期:11-22
字号:
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卢克勤

  多少个夜晚,多少次叩击。海峡对岸的卢家三姐妹,终于在互联网“公众号”上找到了一篇《华舍旧事之当弄》的文章。

  这是一篇与她们有关的文章。她们的父亲曾在旧政府做过几年“税捐稽查员”。1949年离开大陆,到了台湾。那时他才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到了台湾,成了家,有了女儿,浮萍似乎有了根。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对故乡的思念越来越浓,逢年过节尤甚,这种思念难以言语又难以排遣。为了减轻对故乡绍兴思念的痛苦,他给大女儿取名“绍珍”,在对女儿声声的呼唤中寻求情感的慰藉。

  光阴荏苒,几十年过去了,他带着对故乡的思念离开了。去世前,他留下了一个愿望:希望三个女儿有机会到故乡去替他看看那里的亲人,看看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然而,遗憾的是,因为走得匆促,他没有向女儿讲清楚老家具体在哪里。女儿们只听父亲生前零零星星地说过,他是住在绍兴乡下一个“小桥流水”的丝绸小镇。而《华舍旧事之当弄》的这篇文章中,提到的丝绸小镇华舍和华舍当弄里的卢家台门,给一直在寻亲的台湾三姐妹带来了希望。

  《华舍旧事之当弄》的作者赵芹燕看到了三姐妹的留言后,立即打电话向我询问,因为我家祖辈是华舍唯一一户姓卢的人家,而且还是一家大户。她说明情况后,却遭到了我的否定。理由很简单,按年龄推算,三姐妹的父亲与我父亲应该是堂兄弟,堂兄弟的名字中有一个字是相同的或者相连的,但我父亲与她们父亲的名字却没有一点相同或相连。而且从我记事起,就没有听到家里长辈提起过有这个出门在外的“堂叔”。我的回答令赵芹燕十分失望,但为了满足海峡对岸三姐妹苦苦寻亲二三十年而未了的心愿,她没有气馁,把寻亲目标又放到了绍兴其他丝绸小镇。她说:“能成人之美,也是一件行善积德的好事。”

  于是,她和丈夫,这对热心大度的中年夫妻,放下自己公司里的工作,一边网上搜寻、电话查问,一边又不辞辛劳地开着车,跑遍了安昌、下方桥、东浦,以及档案馆、派出所、社区等,忙得不亦乐乎。走访中,他们想得非常周到,也非常暖心,比如走访对象是困难老人,临走时会送上一袋大米或者一个红包。夫妻俩还拿着三姐妹父亲的毕业证书到绍兴一中查问,可惜的是,因为三姐妹的父亲毕业那年,绍兴遭到了日寇轰炸,学校从绍兴搬迁到了其他地方,大概忙乱之中丢失了那年的档案,查询未果。最后,夫妻俩只得向媒体求助,在社会上征集线索,但也终因年代久远而没有结果。

  两三个月过去了,但凡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正当赵芹燕没辙之时,传来了三姐妹要回故乡的消息。

  果然没几天,她们就踏上了故乡的土地。那天上午,我在华舍迎接她们,她们在赵芹燕夫妻的陪同下,来到了华舍大木桥附近的老街,刚下车没走几步路,立刻被小镇上纵横相连的河道、一座座透着青色的古老石拱桥,以及河两岸鳞次栉比的老式楼房等江南水乡古镇的景色吸引住了。她们跑到河岸边,向四下里张望,忍不住赞叹:“呵,好美!”听到我满口的绍兴话,她们又一次激动了,她们用惊喜的目光看着我,“克勤大哥,你的话,真好听……”我立刻想到了,我说的是她们父亲的乡音,她们在家里一定听惯了父亲说的家乡话,不然,她们怎会如此惊喜和激动,我与她们的交谈也不会如此顺畅。

  我们顺着老街边走边谈,70多年过去了,但是老街基本上还保留着当年的风貌。我们走进长长的当弄,到了她们父亲有可能度过童年的卢家台门。台门里的房子,由于长久没有住人,都已经倒塌,里面是一堆堆苔藓斑驳的断砖残瓦,寂静中透着荒凉,只剩下台门和围墙还立在那里。看着这些已不能再为她们提供任何有价值线索的瓦砾,她们心里的企盼,一下子被吞没了,姐妹三人都沉默了。

  离开华舍以后,她们随着赵芹燕夫妻又去了东浦、下方桥、安昌,拜访了那里几户姓卢的人家,同时去了父亲的母校——绍兴一中,看了当年父亲求学的地方。

  临别前的一天晚上,在咸亨酒店热闹又温馨的晚宴上,卢家的代表和她们三姐妹留下了一张“血脉相连、两岸一家亲”的合影。席间坐在我旁边三姐妹中的大姐,这位性格随和的大学教授,突然很认真地向我提了一个要求——让我用乡音喊她几声不带卢字的“绍珍”。我稍稍一愣,马上明白了,这是几十年来她听惯了的父亲的呼唤,这是世上最亲切的声音。“绍珍”“绍珍”……我很自然地用绍兴话连着喊了三四声。已经多少年没有听到这样的呼唤声了!她揣摩着我的口音,满意地笑了。

  宴会结束后,在同她们握手道别时,听到她们一口一声“克勤大哥”的亲切称呼,想到她们千里万里从台湾、从美国赶到绍兴寻亲的那颗虔诚的心,我的眼眶湿润了。再见了,海峡对岸的亲人,你们不仅带上了故乡人民的热情,也带上了我们不尽的思念。尽管这次寻亲之旅没有画上圆满的句号,但故乡美丽的山水,亲切的乡音,一定会长存在你们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