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燕
1155年,三十岁的陆游逡巡在沈园的小径里,放眼而望,小桥,草亭,黛竹留翠,柳丝轻拂。不期然间,竟和唐琬、赵士程在转角处相遇了。
三个人都展现了一种超越时代的磊落和坦荡:陆游固然放不下这段感情,但绝不纠缠,他只是感怀和祭奠;唐琬也放不下,但她明白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她是满心满眼的哀凄;赵士程懂得他们两人之间的深情,他只在旁边作陪衬,把相处的时间大方地留给他们。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陆游一挥而就的一曲《钗头凤》,留在了沈园的黛青色照壁上,870年过去了,它也成为了千古经典。字字如铅的笔墨,句句泣血的点化,不经意间,拨动了人内心深处隐秘而又敏感的神经。
故事的展开也不过是悲欢离合的轮回。1144年,19岁的陆游迎娶了16岁的唐琬,生命中最大的欢愉,全因爱而如期而至。唐琬是聪慧有才华的女子,两人赏花品月,诗词唱和,一饮一啄,皆是诗意。春天他们沈园赏花,“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夏天他们泛舟镜湖,“三更画船穿藕花,花为四壁船为家”,有时夜深了,就投宿于渔村人家,“禹会桥边最清绝,忆曾深夜扣渔扉”“系船禹庙醉如泥,投宿渔家月向低”。秋天他们采菊做枕,作菊缝枕诗。冬天则踏雪寻梅,含英咀华。古老的山阴城里处处都是他们嬉游的印记,最好的年华,最好的人儿,一切都太过于美好,美好得仿佛失了真。
世间美好往往于世难容,爱情的蝴蝶从来不是自由的,一旦从心里脱壳而出,往往要承受尘世间的风风雨雨。陆游的家族不满意这桩婚事,尤其是他的母亲。他们看到婚后的陆游成日只是看一些闲书,写一些闲诗,因缠绵于情爱和诗酒而荒废了学业。陆母以唐琬婚后两年未能生育为名,执意让陆游休妻。母命不可违,1147年,陆游一纸休书,唐琬回了娘家。谁也不知道,那一刻,陆游写在休书上的笔墨是否难掩满腔悲恸,在纸上兀自抖动。“错错错”“莫莫莫”,多年后的陆游千百次低回呻吟,都挽不回那一天的错误决定。那份懊悔,不能承受,也不堪承受,陆游的性情,是注定要为自己的感情祭奠的。他用千丝万缕织就了情爱的网,却最终网住了自己。
沈园一别之后,并没有两宽,身弱多病的唐琬在哀凄中郁郁而逝。而陆游呢,他把痛苦深深埋葬,继而选择了以家国为己任,他义无反顾地把所有的生命能量都注入到抗金复国的大计中。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他孤独地守望着这破败不堪的王朝,在宦海里浮浮沉沉几十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未真正得到过报国杀敌的机会。他傲雪迎春,吟诵着“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陆放翁的千古形象,有儿女情长的一面,也有家国男儿的一面,他可真算得上是有血有肉、温热可感啊。
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1199年,陆游已经75岁了,那段日子他住在沈园附近。春日里,他再临沈园,写下了《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此时,距离陆游跟唐琬在沈园的相逢,已过去了四十四载光阴。世事如白云苍狗,而伊人,在诗人的笔底永远年轻。他还是会常常梦见她,在梦里他痛彻心扉,不肯醒来。挚痛的爱早已灼伤了他的皮肤,成了人生中最蚀骨的伤痕。他固执地不肯让它愈合,每次在快要结痂的时候,就重访沈园,自己揭开那鲜血淋漓的伤疤,然后再写上一首词,往伤口里撒上一把盐。在极致的痛楚中,他借以惩罚当初懦弱的自己。
之后几年的某一天,84岁的陆游在儿孙的搀扶下,最后一次游览沈园,为这份痴绝的情爱写下最后的挽歌: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当年的少年早已白发苍苍,而那年的赏花人也早已不在,即便她能复生,怕也认不出他来。美人已作土,而他妻妾儿女,阖家有庆,似乎什么都不缺,但内心的某一处始终隐隐作痛,那是殇情的寄所。陆游的后半生里,唐琬一直在他的笔下游荡,唐琬是白月光,是朱砂痣,是他不灭的理想。
也许,陆游和唐琬的感情不属于他们所生存的现实,但最终归属于他们自己。在剥除掉种种社会属性之后,一个人尚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内心,也算是一种幸福了。故此,这段八百多年的爱情绝唱,尚能穿越时空,抵达我们的心灵深处,那里有柔软,还有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