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唱莲花落的地方，多半在乡镇空旷的广场上。台上横幅一拉，台下板凳一放，一个戏台子就搭好了。紧接着，一个穿长衫的先生往台前一站，手里两块竹板“的笃”一敲，旁边拉胡琴的师傅弦子一响，原本闹哄哄的场面就静下来了。那先生嘴皮子利索，竹板在他手里翻得飞快，纸扇子一开一合，讲的尽是咱们绍兴的老故事：鉴湖的水，咸亨的酒，乌篷船的桨声……家长里短，悲欢离合，都用绍兴土话唱出来，又逗乐又戳心窝子。唱到《翠姐姐回娘家》里头的委屈，台下老太太听得直抹眼泪；唱到哪个后生出洋相的段子，满场子人又笑得前仰后合。这莲花落啊，就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戏，酸甜苦辣都在里头。
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外婆家吃饭早，5点不到，碗筷都收拾利索了，所以晚上的时间特别长。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前头。电视信号常常不好，哗哗地闪着雪花，但挡不住里头唱莲花落的声音。胡兆海在里头唱着《翠姐姐回娘家》，还有《徐文长卖桥》。外婆听得入神，干瘦的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拍子。我呢？小小的人儿，绍兴话都听不大懂，更不明白唱的啥意思，只觉得那调子好听，咿咿呀呀的，连窗户外飘进来的柚子香都带着故事味儿。我也跟着瞎哼哼：“翌年正月正，翠姐姐回娘家——”外婆一听就乐了，用蒲扇轻轻拍我脑袋：“傻囡囡，是‘正月正’，不是‘蒸月饼’！”电视里唱戏的人影晃着，我和外婆的影子就投在旧旧的墙壁上。那时候不懂莲花落的好，只觉得那调调听着亲。
有一次，看我听得入神，外婆笑着聊起了莲花落的老底子。说是清朝光绪年间，有位张先生，来到绍兴讨生活。他靠着一副沙哑嗓子，随口编几句吉利话，走街串巷地唱，讨点铜钿。没想到啊，这外乡来的调调，在咱们绍兴水乡落了脚、扎了根。再到民国时期，张先生的弟子唐茂盛受越剧呤嗄调以及宣卷调的影响，开始采用接调方法，创造出一套基本唱腔。自此，莲花落就从跑街卖唱，变成了能登台演出的曲艺。而这原本讨生活的吉利话也慢慢唱成了有头有尾的故事段子，像《娘家节诗》讲嫁女儿的辛酸，《箍桶节诗》笑话抠门财主。一副三翘板，就这样敲敲打打百十年，把绍兴人的喜怒哀乐都唱进了戏文里。
工作后，我回家的次数少了。有一回去看外婆，她老人家还是老习惯，坐在老屋的门槛上。身边放着一个旧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里还是放着胡兆海的《回娘家》。她眼神不太好，但耳朵还灵光，听到精彩处，浑浊的眼睛里会亮一下。见我来了，她拉着我的手唠叨：“囡囡啊，现在村里也没有戏台子了，电视剧倒是越来越多了，但听来听去还是这莲花落最好……”竹板的“的笃”声还在响，胡琴的调子依然悠扬。如今呀，这莲花落啊，从外婆的收音机里飘出来，飞进了校园，也落进了娃娃们咿呀的学唱中。只要还有人爱听、还有人爱唱，我想这外婆心头的调调啊，就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