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导
一
大禹陵，相传为夏朝开国之君、治水英雄大禹的葬地，安息着大禹的英魂，作为华夏治水精神的千古圣地，它如一部立体的史诗，融合历史、文化与自然风光，别具风采。
我们跨进辕门，即能看到岣嵝碑亭。在碑亭的前面，是坐南朝北、恢弘肃穆的大照壁。在面积六七十平方米的大照壁中心，塑有一只怪兽，一眼看像是麒麟，端详一番：它凶眼利齿，鹿身鱼尾，是只“四不像”，怪兽名读tān。传统写法是将“狼”字右半边的“良”字换成“贪”，意为贪婪之兽。
据说，它的胃口非常大，什么都想吃，什么都爱吃，常到人间吞食金银财宝。怪兽前蹄、后蹄踏着元宝、如意等珍宝，身下有火珠、葫芦各种宝物。两眼还虎视眈眈地盯着天上的太阳，恨不得纵身跳上去也一口吞下去，结果失足葬身于大海，一命呜呼！
先人在立国之主的夏禹王庙内，以龇牙咧嘴、一派张扬和咄咄逼人的怪兽形象，通过象形、比拟、谐音等传统表达方法，构成独特凝重的视觉图像，告诉我们：大禹在战胜洪水和立国建国过程中，遇到无数灾难和危险，他征服了如怪兽这样的灾星祸患，才取得了一统华夏的胜利。同时又留给我们以启迪，要闭塞私邪、智离物欲，使怪兽浮塑图像成为不可滋生邪念的传统意象符号，通过浮雕上寓意语言，留给我们以别具一格的深沉警示。
蔚为壮观的是塑造在屋脊上如飞如舞的各种祥禽瑞兽的灰塑，气势恢弘，令人神往。大禹陵建筑上的寓意语言，是凸显绍兴古城历史和传统工艺的形象符号，也是彰显古城文化和民俗风情的载体，巧夺天工。
我们站在禹庙的岣嵝碑亭前往北望去。午门屋脊上灰塑而成的“双龙戏珠”与“鲤鱼腾浪”，形神兼备，典雅隽美，立体感很强，恰到好处地塑造了生动优雅的群体组合形象。双龙灰塑围绕着屋脊正中心的火珠，是跃是舞，是飞是腾，气度不凡。鲤鱼灰塑还张嘴朝天，留给人们无限的想象，散发着浓厚的越文化气息，着实令人迷神。
火珠背面（即北侧屋脊）的图形，乃八卦中的“坎”，象征“水”。两旁塑造相对应的飞凤，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屋脊前后两侧塑造了龙飞凤舞的互动形象。屋脊的东西两端，塑造着张着大嘴，用利齿咬住屋脊，尾部上卷，身躯被宝剑镇锁着的螭吻，形制优美，肃穆凝重，其生动传神的造型令人叹为观止。
在拜厅屋脊的正中，灰塑着一位天官，手指青天，端立于中，好像在说什么。两旁塑造着绚丽多姿、典雅华美的飞凤。在天官的背面（即北侧）是和合之仙，两旁塑造的则是集威武儒雅与磅礴浑厚于一体的双龙形象。这里与午门不一样的是，前边（南首）是双凤灰塑，后边（北首）是双龙灰塑，回转往复，可谓匠心独具，意趣双全。龙凤灰塑造型优美，神态自如，欲飞欲舞，在视觉上给人一种飞扬、灵动的艺术享受。
大殿是整个禹庙建筑群中的最高建筑物，其屋脊上的灰塑更加端庄大气。正中是气宇轩昂的大火珠，犹如太阳，光芒四射。在屋脊花阑“双全”形瓦花漏窗中，塑嵌着康熙皇帝所题“地、平、天、成”四字。东西二端也是卷着尾巴张着大口的螭吻。这种独特的传统意象符号，是随着建筑自身功能的演变而表现的空间组织的延伸和细化。这增加了建筑物的形式美感，提高了建筑物的文化品位，彰显了传统建筑的壮丽和辉煌。
二
旧时没有水泥，塑造这种能表达传统文化和寓意语言的造物基材，就是普通的石灰，只是将它精加工而成，故而人们将这种工艺称为“灰塑”（已列入非遗保护名录）。灰塑是绍兴杰出的民间艺术。根据现有文献，早在南宋时期（1196）就有记载，这样算来至今已有800多年历史了，尤以明清两代最盛，它是别具特色的传统建筑装饰艺术。在绍兴大禹陵、诸暨西施殿、上虞曹娥庙、新昌大佛寺、柯桥王坛舜王庙以及嵊州城隍庙、诸暨枫桥大庙等大家耳熟能详的古建筑上，都有灰塑的精彩遗存。它与传统砖雕、木雕、石雕一样，以纯正的国粹工艺，创造东方文化的古典艺术精华。
由于灰塑是以拌和着纸筋的石灰为原料，故而民间俗称为“堆灰”和“灰批”。它的表现形式有多层式的立体造型、圆雕式的单体造型和浮雕式半立体造型。其中以多层次的立体造型工艺难度较大。灰塑制作前，必须用粗细厚薄不等的铁棍、铁板、铁丝为躯干骨架，用麻丝缠扎后，用工具把“根灰”严密搪实在麻丝外面，初步堆塑出一个大概形状，然后精工细作地开始塑造雕刻。制作“根灰”可大有讲究，需将拌和着特制纸筋的石灰，进行特别舂制，三天只能舂一小臼，故而特别有韧性。其以投于水中、浸泡一夜不会散化开来为上品。这样灰塑出来的物象，才能经雨打日晒、酷暑严寒而岿然不动。如制作龙头的翘须，配料则加入纨砂、糯米、纸筋、石灰精细制作。半立体灰塑的制作，需先在基础上打上特制的铁钉，缠好麻丝，方可搪上根灰进行塑造。由于灰塑多在建筑的高处，所以线条要粗劲，结构要清晰，主题要突出，层次要分明，造型要通透，特别注意仰视效果，要让站在地上的人，近看清雅韵致，轻灵飘逸；远看气势豁达、大气磅礴，使人们在超越时空的冲动中，陶醉于赏心悦目的视觉享受。
绍兴的灰塑，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大禹陵屋脊上的祥禽瑞兽灰塑，可以说是物化图腾的典型写照，也是绍兴人文信仰历史的鲜明标记，它以独特的建筑装饰寓意符号，强化建筑的精神文化功能，以特有的装饰意象语言，表达了传统建筑的民俗文化。它们不仅使建筑物形神兼备，更显其魄力和风度，更重要的是，传统文化心理追求因此得到了形象的寄托！
工艺精绝的绍兴灰塑，形制各异，构成了建筑上的寓意语言，成为大禹陵等古建筑中不可或缺的精华。人们在屋脊上寄托了这么丰厚的意愿，表达了淳真的情感，融进了传承久远的超物质的观念，包含了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的种种意味，它是意象的阐发和糅合，是绍兴民间工艺文化的弘扬和民间艺术的聚集。传统文化和传统技艺，在这里可以得到全面解读，引发审美的会意和共振。面对大禹陵建筑上精美的寓意语言，几位老外久久凝视不语，突然眉头一颤，喊出一声“OK”！艰涩难懂的中国学问，从一个角度被通俗地演绎成为优美动人的灰塑形象，这就是绍兴历史文化的魅力和风采，无声浸润着这座古城的文脉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