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宋
鲁迅有句名言:“哪里有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了工作上了。”这是从自己的切身体验来说“天才”的,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天才”,类似于孔子之不认为自己“生而知之”,他的“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了工作上”,也可与孔子的“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比肩。
谈“天才”的文章,鲁迅写过一篇,题目是《未有天才之前》,本是针对那种一边叫喊“创作要有天才”、一边又致力于抑杀创作人才的倾向,仅就文学创作的领域而论“天才”的,却能反映他对“天才”的基本看法,也能使人从中看出在这个问题上,鲁迅与孔子的认知之异同。
世上到底有没有“天才”,鲁迅在这篇文章中说的,与他在给许广平的信中所说稍有不同。在那封信中,他着眼于自己的体验,所以他说“哪里有天才”;在这篇文章中,鲁迅说得比较留有余地:“天才究竟有没有?也许有着罢,然而我们和别人都没有见。”虽然“都没有见”,但鲁迅还是对“也许有着罢”的“天才”作了界定。鲁迅认为,“天才大半是天赋的”,但“其实即使天才,在生下来的时候的第一声啼哭,也和平常的儿童的一样,决不会就是一首好诗”。可见,鲁迅并不否定人之“天赋”,同时又认为“天赋”的作用有限,即使是“天才”,也是需要有一个“学而知之”的过程,他的知识与才能,只能来自后天的学习与实践,而不是从娘胎中带来的。鲁迅的这个观点,显然与孔子的“生而知之者,上也”不同,但程子说的“孔子自言进德之序”即起于“吾十五而志于学”,止于“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那番话,倒是恰恰证明了鲁迅的这个观点。
在鲁迅的这篇文章中,更值得重视的是那段关于“天才与泥土”的话:
天才并不是自生自长在深林荒野里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产生,长育出来的,所以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有一回拿破仑过Alps山,说,“我比Alps山还要高!”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后面跟着许多兵;倘没有兵,那只有被山那面的敌人捉住或者赶回,他的举动,言语,都离了英雄的界线,要归入疯子一类了。所以我想,在要求天才的产生之前,应该先要求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譬如想有乔木,想看好花,一定要有好土;没有土,便没有花木了;所以土实在较花木还重要。花木非有土不可,正同拿破仑非有好兵不可一样。
此处所说的“天才”,相当于“杰出人物”,例如领袖、英雄、伟人。但鲁迅说的,并非是“天才”如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创下堪为“一世之雄”的伟业,他着重说的,只是“天才”与“民众”的关系。在鲁迅看来,“天才”之离不开“民众”,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天才”是从“民众”中冒出来的,所谓出类拔萃,也得先有其“类”方能“出”之,先有其“萃”方能“拔”之。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鲁迅才说,“没有民众,就没有天才”;其二,“天才”的作用,也是要靠民众烘托的,他举的例子,便是拿破仑与“他后面跟着”的“许多兵”。所以,鲁迅将“民众”当作“天才”赖以生长的“泥土”。
鲁迅论述天才与泥土的那段话中,在说到“土”和“兵”的时候,都加了一个“好”字——“譬如想有乔木,想看好花,一定要有好土”;“花木非有土不可,正同拿破仑非有好兵不可一样”,这是值得注意的。他在《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中所说的只会“寻人诉苦”而不知自立自强的奴才也是民,《呐喊·自序》中所说的“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也是民,就像逃兵也是兵、兵痞也是兵一样。所以,鲁迅说:“这样的风气的民众是灰尘,不是泥土,在他这里长不出好花和乔木来!”这也是鲁迅与主张“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孔子的不同之处,他要唤醒那些精神麻木的国民。
鲁迅提出在“未有天才之前”,人们都不妨去当当培养天才的泥土。他说:“独有这培养天才的泥土,似乎大家都可以做。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近;否则,纵有成千成百的天才,也因为没有泥土,不能发达,要像一碟子绿豆芽。”鲁迅也主张,许多时候,都不妨从小事做起,不要只想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社会要正常运转,一个世界长期发展,需要有各种各样的人才,要有种地的,也要有开路的,要有开车的,要有挖煤的,要有教书的,要有行医的,三百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各有各的学问,各有各的贡献。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鲁迅才说:世界正由愚人造成;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鲁迅才说:“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
此处似乎也用得上1与0的法则——
假如先天的基因即所谓的天赋为1,即使后天的勤奋与努力是0,那么,没有0的1,实在也是很不起眼的。
假如所谓的“天才”或英雄是1,即使民众或“泥土”为0,那么,没有0的1,也不可能有多大的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