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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酒香鱼韵

日期: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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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毛亚莉

  我总怀疑,绍兴这地方,自大禹治水起就泡在酒坛子里了。那年中秋,我初次踏进绍兴时,几乎是被空气中那缕似有还无的酒香牵着鼻子走的——乌篷船的“欸乃”声里,鉴湖水面浮动的不是波光,是酒光;青石板路浸润的不是雨水,是黄酒。在这座被酒神吻过又忘了擦嘴的城市里,连街角的猫儿踱步都带着三分醉意。而我,则立誓要在这醉乡里寻到那尾让我魂牵梦萦的醉鱼。

  绍兴人的一天,是浸在酒香中醒来的。清晨五点半,我站在仓桥直街上,看着一家家酒铺卸下门板,酒香便如空调暖气般从屋内涌出。老师傅们用长柄竹勺从酒缸里取酒,酒色澄黄,在晨光中漾出琥珀般的光泽,勺沿滴落的酒珠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绍兴醉鱼,是鱼借酒香、酒借鱼鲜,成就一场千年风雅的“双向奔赴”。其制作工艺的源头可追溯至春秋战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时,已有“醢醴鱼脍”的记载。东晋的王羲之——那位书法界的风流人物,在兰亭曲水流觞间写秃了笔毫、喝高了兴致,竟由着一尾鲜鱼扑通跃入酒瓮,无意间翻开了醉鱼历史的又一页。

  真正令醉鱼技艺臻于化境的,却是明代一位沈姓寡妇。丈夫早逝,她独撑一家小酒肆,兼售鲜鱼。某年寒冬,生意冷清,一批鲜鱼滞销,沈氏对着满桶鱼发愁。半晌,她忽然一拍大腿,计上心头。立即将鱼剖开洗净,搬出祖传酒坛,投入几味香料,把鱼往酒坛里一摁——谁料这一摁,竟摁出了震惊江南的绝世珍味。自此,“沈氏醉鱼”名动江南,直至成为贡品。诚然,人生的转机有时正如腌醉鱼:看似山重水复疑无路,实则柳暗花明又一村,唯缺那勺往困境里倾注美酒的智慧和胆魄。

  作为醉鱼“狂热分子”,我曾赖在朋友的朋友陈师傅家偷师学艺。

  我跟着陈师傅来到他家后院,见识了地道的醉鱼制法。院中排列着数十个陶坛,每个坛口都用荷叶封着,远远望去像列队的士兵。

  “醉鱼之魂,终究在于那一缸醉卤。”他揭开一个坛子,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他说,他用的是上好的黄酒,酒色澄黄、挂杯如脂。再配冰糖、姜片、桂皮、丁香等十余味香料,文火慢熬半个时辰,待酒香与药香交融共舞,冷却备用。这醉卤配方各家秘而不宣,代代相传。

  “加工的技术,极为讲究。”他从桶里捞起一条鱼,边说边剖,“鱼要先去鳞除鳃,从背部剖开,保持鱼身完整。然后用竹签在鱼身上扎出细密的小孔,让滋味渗透进去……接着用粗盐揉搓,盐中掺入花椒、八角,揉至鱼皮微热,才算入味……”陈师傅的手掌粗糙如砂纸,揉搓时却异常轻柔,像给娃娃按摩。这一揉一搓之间,仿佛揉进了绍兴人的韧劲,搓入了水乡人的细腻。

  鱼腌制过后,用一根竹签撑开鱼身,钓晒36小时。再把鱼码入陶坛,倒入醉卤,用青石板压在上面,让鱼全部浸入卤中。封坛前,老师傅必添一小杯上等花雕,谓之“封坛酒”,取意“锦上添花”。随后将陶坛存于阴凉处,任时光与酒香徐徐渗透鱼身,短则七日,长则月余。开坛时酒香鱼鲜喷薄而出,未食已先醉三分。我称这是“食物的涅槃”——每一尾醉鱼都在黑暗中完成了一场沉默的修行,以时光兑酒,将自身淬炼成更醇厚的存在。

  地道的绍兴醉鱼,品相应是色泽鲜亮、肉质紧实的。鱼皮琥珀色,肉纹分明、白里透红,宛如玉雕。闻则酒香扑鼻不呛,细辨又有淡淡香料气息。入口酒香率先迸发,继而鱼鲜席卷口腔,余韵甘长。食客往往忍不住唤“来一杯黄酒”,以酒佐酒,别得一番风流滋味。

  某个晚上,我坐在八字桥的老酒肆里,夹起一片醉鱼对灯端详:肉透如琉璃,酒香缠桂香,袭人欲醉。此时窗外乌篷船摇碎一河灯影,耳畔越剧软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倏然懂了朱自清笔下那句——“吃的不只是鱼,更是吃进了绍兴的历史,喝下了鉴湖的水韵,醉倒在江南的温柔乡里。”

  最后一片醉鱼咽下,我醺然托腮:究竟是人醉了鱼,还是鱼醉了人?或许在这酒乡绍兴,万物皆醉!只因这方水土,早已把自己酿进时光的酒坛里,千年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