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秋生
今年，绍兴有两个重大的纪念活动，一是陆游诞辰900周年纪念，二是秋瑾诞辰150周年纪念。回想1961年鲁迅诞辰80周年的纪念日，毛泽东同志公开发表了两首诗，题为《纪念鲁迅八十寿辰》，在全国人民的心中激起了极大的反响。其一曰：“博大胆识铁石坚，刀光剑影任翔旋。龙华喋血不眠夜，犹制小诗赋管弦。”其二曰：“鉴湖越台名士乡，忧忡为国痛断肠。剑南歌接秋风吟，一例氤氲入诗囊。”其中，“剑南歌”即陆游的《剑南诗稿》，共九千三百余首诗；“秋风吟”是秋瑾的绝笔“秋雨秋风愁煞人”，也包括她的遗诗。
秋瑾的诗风与陆游很相近，尤其是其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浩然侠气。少年的陆游慨然于“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情景：一边参加民间抗金的武装活动，积极练武，学习剑法；一边研读兵书，请教谋略，筹划未来的战事。“少小遭丧乱，妄意忧元元”的陆游，一心准备杀敌报国，完成自己“少携一剑行天下”“少年志欲扫胡尘”的夙愿。秋瑾有一枚大印章，文曰：“上马杀贼虏，下马草露布，宁让男儿专美耶！”
成年的陆游一剑行天下。寒光闪闪，“挺长剑以抉九天之云”；英姿勃勃，“壮士抚剑精神生”。可惜诗人却做不成勇士，叹息“匣中宝剑夜有声”。秋瑾也有同感，诗云“匣中夜夜啸龙泉”（《感叹》），词曰“夜夜龙泉壁上鸣。”（《鹧鸪天》）。她还有《宝剑诗》：“神剑虽挂壁，锋芒世已惊。中夜发长啸，烈烈如枭鸣。”这让人想到“心有灵犀一点通”。
1907年7月15日临刑的前夜，秋瑾在狱中写下了“秋雨秋风愁煞人”七个字，这已经成了女侠的精神密码。其实这七个字并非秋瑾原创，而是出自清代同乡诗人陶澹人的《秋暮遣怀》一诗：“篱前黄菊未开花，寂寞清樽冷怀抱。秋雨秋风愁煞人，寒宵独坐心如捣。”那个非同寻常的夜晚，是农历六月初六，正值炎夏，秋风未起。但在她心海激荡的却是秋雨秋风，满目皆秋、满心悲秋。心上一个秋，不正是愁字吗？
秋瑾有一首诗《失题》：“大好时光一刹过，雄心未遂恨如何？投鞭沧海横流断，倚剑重霄对月磨。函谷无泥累铁马，洛阳有泪泣铜驼。粉身碎骨寻常事，但愿牺牲保国家。”此诗用了四个典故，有两个与越人相关。一是“投鞭沧海横流断”，来自《晋书·谢安传》，当时前秦的苻坚率百万大军侵犯江南，气势汹汹地夸下海口，但身为东晋宰相的谢安却从容迎战，取得了“淝水之战”以少胜多的大捷。二是“倚剑重霄对月磨”，出处是被鲁迅称为“有学问的革命家”章太炎先生，他的诗《怀古》云：“拔剑何峥嵘，侠骨磨青天。”
诗人对于秋天是特别敏感的，也许她想起了陆游在《悲秋》一诗中吟：“逢秋未免悲，直以忧国故。”正是古今同感，心有灵犀，试看陆游《秋风曲》曰：“秋风吹雨鸣窗纸，壮士不眠推枕起。”所以，毛泽东同志诗中说“剑南歌接秋风吟”，正是他盛情赞美越乡名士可贵的精神气质，从“剑南歌”到“秋风吟”，这就是一脉相承的越文化优秀传统。
鉴湖女侠另有一方印章，文曰：“读书击剑”。后来她将此作为“大通学堂”的学训，培养文武兼备的革命人才。文人好剑是古代时尚，诗中多把“书”与“剑”并论。如：王羲之的“把酒时看剑，焚香夜读书”、陆游的“读书三万卷，学剑四十年”、左光斗的“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等。读书以心，击剑以身，书剑飘零陪志士，两者结缘为一体。
“英雄都付浪淘沙，逝者如斯总不归”“诗心鲸背雪，归思马头云”“何处玉箫声不断，有人掩泪月中听”“世俗惟趋利，人谁是赏音。”……秋瑾喜欢陆游的诗联，她的诗写得颇有功底。她有一首《登吴山》诗曰：“老树扶疏夕照红，石台高耸近天风。茫茫浩气连江海，一半青山是越中。”吴越两地的山水紧密相连，如同唇齿相依，可见她的故乡情结是极其深厚的。
有龙山城隍庙对联曰：“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十万家烟火尽归此处楼台。”所谓“八百里湖山”即是越国。秋瑾的《题潇湘馆》诗云：“千寻翠色供诗笔，一派湖山作画图。”她虽然身在湖南，心却惦记着故乡绍兴。
陆游说：“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告诫要作诗必须先做人，这正如鲁迅提出的“立人”说，“首在立人，人立之后而凡事举。”毛泽东同志同诗人臧克家谈诗时引用沈德潜的话解释：“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古人说“诗言志，诗缘情。”人们喜欢鲁迅、秋瑾的诗歌，因为这里有诗人的自信，这里也有民族的自强，这里更有历史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