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慧芳 墨渊芳
11月伊始,天宇澄澈如洗,是一种明净的蔚蓝,几缕薄云如丝如絮,悠然悬浮。空气中弥漫着甜软的桂花香气,那香气不似玫瑰浓烈,不如茉莉清幽,却自有一种缠绵的穿透力,丝丝缕缕,无处不在,像是从历史卷册的夹缝里逸出的、古老的呼吸。
书圣故里的青石板路被无数足迹磨得温润如玉,在秋日柔和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石板缝隙里探出茸茸的青苔,翠绿欲滴,像为这条通往历史的小径绣上了绿色的花边。两侧是连绵的粉墙,那白色早已不新,雨水浸染,风日剥蚀,留下了深深浅浅、如水墨晕染般的痕迹,褐色的、灰色的、淡青的斑驳交错,像一幅巨大的、未完成的抽象画,每一笔都是时光的笔触。黛瓦如鳞,层层叠叠地覆在屋顶,沉静地肩负着数百年的风霜雨雪。瓦楞间的枯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有几枝顽皮的桂花树探出墙头,那金黄细碎的花瓣,星星点点地洒在深色的瓦面上,平添了几分生气与画意。
前行不远,便是那戒珠讲寺了。寺门素朴,并无恢宏之气,唯“戒珠”二字,匾额古旧,木质纹理清晰可见,那字迹笔力内敛,引人深思。据《嘉泰会稽志》等地方志记载,此处相传为王羲之故宅,因其心爱之鹅曾为寺僧所饲,后疑其窃珠,王羲之由此感悟世情之微妙,遂舍宅为寺,故名“戒珠”。这名字里,便藏着一份旷达与清戒的禅意。我没有急着入内,而是先被寺前那一方池水攫住了心神——这便是墨池了。
它方方正正,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块巨大的、墨绿色的古砚,承载着千年的文墨之气。池水是幽邃的绿,绿得深沉,绿得化不开,仿佛将千年的墨汁都溶在了里面,不见池底,只将天空的云影、岸边的垂柳,以及我探看的身影,都温柔地,却又毫不客气地吞噬进去,化作它深沉梦境的一部分。池畔围着斑驳的石栏,触手冰凉滑润。水面几乎没有一丝涟漪,那是一种极致的静,一种完成了所有喧嚣后的沉寂。它早已不是王右军当年日夕涮笔洗砚的活水了,千年的光阴,足以让一切流动的东西凝固成象征。然而,怪得很,凝视愈久,那凝固的绿色仿佛在眼前荡漾起来。我仿佛能看见,一个青衫宽袍、神情萧瑟的身影,于晨光熹微或月华如水之夜,在此挥毫尽兴,那支笔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点画之间,勾勒出流芳百世的韵致,然后将那支饱蘸墨汁的狼毫,探入清池。于是,一圈墨色的涟漪,便从晋朝的那个瞬间,悠悠地、不断地,荡漾到今天,直抵我的心头。
从书圣故里那深沉的静中抽身,走上不过一箭之遥,空气的滋味便陡然变了。鲁迅故里是喧嚣的、沸腾的,像一锅煮得正滚的人间烟火。还未见其门,先闻其声——旅行团导游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夹杂着各地方言的解说声,小贩清亮而富有节奏的叫卖声,乌篷船船橹的欸乃声,还有游人杂沓的脚步声与笑语声,混合着各种小食气味的热风,一股脑儿地、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瞬间将你裹挟进一个活色生香的现代市井图卷里。
我们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缓缓移动。目光所及,是熟悉的粉墙黛瓦,但墙上悬挂的却是乌毡帽、社戏脸谱等富有绍兴特色的纪念品;檐下开着的,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着丝绸、霉干菜,还有琳琅满目的工艺品。很快,我们便被一阵独特而霸道的“香”气牵引了过去——是臭豆腐。摊主穿着围裙,站在冒着腾腾热气的油锅后,熟练地用长长的竹筷,将一块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滑入翻滚的、金黄色的油锅中,瞬间,“刺啦”一声巨响,白汽蒸腾,那豆腐在热油中迅速膨胀,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泡,变得金黄焦脆,如同被施了魔法。捞起,在铁丝网架上沥干晶亮的油滴,然后装入一次性的纸碗,再浇上深色的、浓稠的酱汁,撒上些许翠绿的香菜末或鲜红的辣酱。我们忍不住要了一份,趁热用竹签扎起一块送入口中,外层是极致的酥脆,伴随着轻微的破裂声,内里却保持着豆腐的软嫩和温热,那奇异的气味在高温油炸和酱料的调和下,转化为一种酣畅淋漓的鲜美,在口中轰然炸开,迅速占领了整个味蕾。这滋味,粗粝而真实,是蓬勃的、不加掩饰的市井风情,与方寸墨池边的雅致形成了强烈而又和谐的对比。
带着满口的余香和齿颊间残留的微烫感,我们寻了一处临河小店坐下。木桌木凳,简朴却干净,带着长年使用的温润感。学着旁人的样子,我们要了一碟茴香豆,一碗温得恰到好处的绍兴黄酒。豆是青褐色的,表皮起了皱,像老者的皮肤,静静地堆在小白瓷碟里。用指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用牙慢慢嚼,韧韧的,很有嚼头,需要耐心与之周旋,茴香八角特有的浓郁香气与盐的咸香,混合着蚕豆本身朴素的清甜,在唇齿间一点点弥漫开来,越来越浓郁。那黄酒盛在粗陶碗里,色泽橙黄透亮,宛如琥珀,醇厚的酒香伴着微温的水汽袅袅升起,是一种混合着谷物、焦糖和些许土壤气息的复杂芬芳。小心翼翼地呷一口,酒体顺滑,初时是微甜的,带着一丝柔和的果酸,随即一股复杂的暖意,从喉间一直妥帖地落到胃里,然后再微微地泛上脸颊,让人周身舒泰,神经也松弛下来。
自然要去看看三味书屋,这是鲁迅少年求学的地方。书屋比想象中更为狭小、朴拙。格局规整,正中悬挂着“三味书屋”的匾额,其下是一幅《松鹿图》,画面古旧,色彩暗淡。先生的座位设在画下,一张四方桌,一把太师椅,显得肃穆。学生的书桌则分散在四周,都是简陋的木桌。东北角上,便是那张闻名于世的、刻着“早”字的书桌。桌面是深褐色的,油亮中透着岁月的包浆,留下了无数少年伏案苦读的痕迹。那个“早”字,刻得极深,笔画清晰,像一个烙印,也像一个誓言,深深嵌入了木质的肌理,几乎要穿透桌板。我仿佛看见一个清瘦而目光沉静的少年,在父亲病重的阴霾与当铺柜台后冷眼的鄙夷中,默默地,用一把小刀,将一份突如其来的家庭责任、一股不甘人后的倔强,以及一份对未来的全部期许,一齐刻进了这木头的纹理里,也刻进了自己生命的骨骼中。窗外,依旧有隐隐的喧嚣和桂花的香气飘来,但此刻闻着,那甜意里仿佛掺入了一种孤愤的、警醒的苦味。这苦味,与墨池畔那纯粹艺术的沉静之“香”截然不同,它是挣扎的,是突围的,是“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的冷峻与清醒。
归途上,夕阳的余晖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我翻看着相机里储存的影像。一边是幽静的墨池与飞檐,是艺术的极境,是“道”的逍遥与后世仰望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巅峰;另一边,是喧闹的街市与醇厚的黄酒,是生活的现场,是“人”的悲欢与沉入尘烟的、充满烟火气的体悟。它们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和谐地共存于这座千年古城,同被这慷慨的桂花香气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