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国勇
“书法这么好”“(内容)看了让人很心酸”“来,给我也拍一张”……重阳节那天,绍兴沈园景区内,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银发一族”徜徉其间,访古览胜。景区核心的《钗头凤》碑前,更是成了网红打卡点,游客争相参观拍照。
“知道陆游,也听闻过一些陆游和唐琬的故事,但实地到访还是第一次。”一位游客说。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见证这一伤情往事的《钗头凤》词在后世流传中所引发的种种猜测和争议。
《钗头凤》词的创作地之争和陆游晚年是否失节,成为写作陆游两个绕不开的话题,也是两个聚讼千秋的历史公案。
墨痕犹锁壁间尘
《钗头凤》词及其事件的由来,始于宋人的三家笔记。“余弱冠客会稽,游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题词云:‘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笔势飘逸,书于沈氏园……此园后更许氏。”
陈鹄《耆旧续闻》(卷十)是最早的记载。稍晚的刘克庄《后村诗话》和宋末元初周密的《齐东野语》,也都记录了陆唐仳离、沈园重逢之事。但因为三家笔记所记不尽一致,“尤多参错”,从清代起就有人不断质疑。
进入现当代,围绕《钗头凤》何时、何地、何人所作的学术争鸣真正开始了。最有代表性的是著名词学研究专家吴熊和在1985年全国首届陆游学术研讨会上提出的“蜀中游冶说”,他在论文《〈钗头凤〉词本事质疑》中认为,以词的情趣格调,不像是写给前妻的作品,似为蜀中偶兴的冶游之作。主要理由:宋人说法多有抵牾处;此词的内容、风格均与唐氏身份不符。
2009年,著名历史地理学专家陈桥驿在《浙江学刊》第5期发表了一篇题为《读〈亘古男儿——陆游传〉有感——兼论学术界的“伪作”》的文章,更是直指陆游《钗头凤》为“伪作”。
伪作?依据在哪?根据陈桥驿文中所述,是他和夏承焘做邻居时(在当时的杭州大学),从这位词学大家口中听来的观点。
夏承焘的确因《钗头凤》“词艳”,与唐氏身份不称,“宫墙柳”不合山阴环境而怀疑《钗头凤》是蜀中偶兴的赠妓之作,但没有否定该词是陆游所作的事实。故其在20世纪80年代初出版《放翁词编年笺注》时仍笺《钗头凤》:“务观二十余岁时,在山阴游沈氏园,遇其故妻唐氏作此词。”
至于宋人文字的真实性问题,据考证,陈鹄客居会稽期间,与陆游胞兄陆淞有诗文交谊,而刘克庄与陆游学生曾黯相熟,“陈鹄和刘克庄均是陆游同时代及稍后与陆游有这样或那样关系的晚辈,他们提供的材料比后人的质疑更有价值。”著名陆游研究专家、绍兴文理学院鲁迅人文学院教授高利华认为,三家笔记因为作者身份、年代、信息渠道等方面的不同,导致所记内容、时间有所出入,“不同的信息来源都记载了沈园情事,恰好反证了《钗头凤》就是陆游为前妻唐氏而作的沈园题壁词。”
如果说宋人的笔记是他证,那么陆游自己的诗作,则是更有说服力的自证。
出于对唐氏的愧疚和怀念,陆游晚年多次来到沈园,睹物思人,追怀往昔。最早的一首《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易主,刻小阕于石,读之怅然》,写于绍熙三年(1192,陆游68岁)。从该年往上推40年,与陈鹄所记“辛未(绍兴二十一年,1151)三月题”大致吻合。
据学者统计,《剑南诗稿》中信实可靠的“沈园诗”计有十首,大都直接点到了题壁往事。除了“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还如《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城南》“尘渍苔侵数行墨,尔来谁为拂颓墙”,等等。“这些诗作是陆游留给我们的第一手资料,且其事件、时间、地点、意象都与《钗头凤》有呼应处,实现了诗词互证。”高利华说。
中国陆游研究会会长、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莫砺锋也是“沈园题壁说”的坚定支持者,“除了‘沈园诗’的内证,一个更有力的证据,就是《渭南文集》。”莫砺锋说,《渭南文集》虽然由陆游儿子刊刻,但文稿命名与编排次序系陆游生前亲自编订,而其中就收录有这阙词作,“因此《钗头凤》确实是陆游在沈园重逢唐氏后的题壁之词,确实是直抒胸臆的血泪文字,也确曾感动了千百年来的广大读者。”
毁誉要须千载定
除了词的争议,还有人的品评。那就是关于陆游晚节问题的论争。
《宋史·陆游传》:“游才气超逸,尤长于诗。晚年再出,为韩侂胄撰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朱熹尝言:‘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盖有先见之明焉。”
《宋史》属于正史,朱熹又是一代儒宗,这段文字,成为后世俗儒指责陆游晚年失节的口实。
据史料,韩侂胄(1152—1207),出身名门,在宁宗朝以外戚身份“居中用事”,并通过“庆元党禁”,把持朝政,位至太傅。《南园记》作于庆元六年(1200),是应韩侂胄之请所写的一篇关于园林的应酬文章。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卷乙:“先是慈福(高宗宪圣皇后)赐韩(侂胄)以南园,韩求记于公(陆游)。”
文中先描写了山川形胜,后以忠献王韩琦的事业相勉励,希望韩侂胄以其曾祖为榜样,忠于王室,为国尽忠,建立功勋。
嘉泰二年(1202)五月,朝廷以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及三朝史未就,宣召陆游以实录院同修撰兼同修国史。这是陆游第三次应召为史官,时年78岁。一年后,修史完成辞归时,陆游受韩侂胄邀请游览南园,并写下《阅古泉记》。
因为有朱熹等人的清讥在先,后又因韩侂胄开禧北伐兵败被诛,由道学家编纂的《宋史》将其列为奸臣,陆游与韩侂胄的交往由此受到了士林的非议和诟病。更有道学之徒肆意抹黑、大泼污水,给陆游戴上一顶晚节不保而致清议的帽子。
但“清者自清”,历史上,很多正直学者依事侃言、据理下断,澄清是非、平反冤案。如元人戴表元《题陆渭南遗文抄后》:“就令但如常人之见,欲为身谋,为子孙谋,(陆游)当盛年时知己如麻,何待七八十岁之后,始媚一戚里权幸而为之邪?”又如明张元忭《书陆游传后》:“余于《西湖志》见此记(指《南园记》)而详味之,其以忠献有后为言,盖歆之以法祖也;又以许闲、归耕为公之志,盖讽之以知止也。游自以为无谀辞,无侈言,殆信然矣。”一一反驳俗儒的诋毁,充分肯定爱国诗人的荦荦大节。
既不为名,也不为利,亦不为子孙后代,陆游为何要给当朝执宰写文作记,并以老迈之龄三度入都为史官?
已故著名古典文学研究专家钱仲联的分析是——为了抗金恢复事业。“言私陆、韩原有通家之谊,言公则旨在破除成见,调停党争,共图恢复大计。”他在《剑南诗稿校注》中这样写道。
对此,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蒋凡深为认同。“陆游一生立志北伐中原、收复失土,支持韩氏是从民族大义出发,以名宿耆老的身份反对党争、倡导团结,合力抗金,这正是他爱国之心、报国之志的高光闪现。”蒋凡介绍,《宋史·陆游传》所录的朱熹《答巩仲至书》只引录了“不得全其晚节”以上一段,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计今决可免矣,此亦非细事也”,表示朱熹否定了自己的怀疑。但道学之流故加删削,化担心勖勉为诋毁斥责,“陆游蒙冤,俗儒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毁誉要须千载定,功名已向隔生求。”(《山村独酌》)
“双鬓多年作雪,寸心至死如丹。”(《感事六言》)
“皎皎初心质天地,兢兢晚节蹈渊冰。”(《平昔》)
……
陆游对自己被曲解诽谤也有预料,但他全无畏惧,“进退绰绰”。这些陆游晚年在贫穷和孤寂中写下的诗句,道义气节凛然,丹心天地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