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记者 茹晨鸿
陆游的一生,牵挂着淮河以北的硝烟,好在他从来不是孤舟泛海,而是交友广泛,跨越政坛、文坛与江湖。
恩师曾几,殷殷指引陆游,将诗魂注入其笔端,更把“中原未复”的忧思刻进他心底;南宋中期权臣周必大,这位“淡交如水”的知己,多次向孝宗举荐陆游,希望重用才华横溢的陆游;江湖奇士独孤景略,工于文辞、擅长射箭、喜好击剑,成为陆游的挚友。
更有范成大、辛弃疾、王十朋、朱熹4位友人,与陆游同频共振,以诗酒为媒,肝胆相照,既懂他“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激昂,也怜他“镜中衰鬓已先斑”的怅惘,正是这份知己之契,让陆游“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壮心,在秉烛夜谈里燃得愈发炽烈,照亮了他矢志抗金的生命旅程。
1162年,临安,一队铠甲锃亮的骑兵踏碎宁静,21岁的辛弃疾勒马立于阶前,押送叛徒张安国赴刑场,战袍上未干的血迹在阳光下凝成暗紫;廊下阴影里,37岁的陆游攥着“整饬军纪、徐图中原”的奏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柄染血的剑上。这是两人命运的第一次隔空交会,一个以武勋震朝野,一个以文胆谋北伐,抗金的火种在目光相触的瞬间,便已悄然燎原。
彼时陆游刚跻身中枢军事机构,却因屡谏主战被贬镇江通判;辛弃疾任江阴签判,两地隔江相望。同为长江畔的失意者,辛弃疾著《美芹十论》陈北伐之策遭拒,陆游坚守抗金主张,二人虽未明确同游,却似以长江为媒,遥寄壮志。
真正的惺惺相惜,始于1203年在绍兴的相逢。
63岁的辛弃疾任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甫到任,便寻访辞官归乡的陆游。酒酣之际,听闻朝廷拟兴兵伐金,二人击案相庆,仿佛重回“铁马冰河”的战场。
辛弃疾在府山建秋风亭,邀陆游赏景论兵,写下“谁念我,新凉灯火,一编太史公书”的壮语;见陆游居所陈旧,他欲出资修葺,却被陆游婉拒。于陆游而言,知己相伴、共话抗金,远胜华屋。
此时的陆游,仍将抗金希望寄托于尚被重用的辛弃疾。
不久,韩侂胄执掌朝政,召辛弃疾赴临安商讨北伐大计。辛弃疾略有迟疑,陆游恳切劝其“以家国为重”,并赋长诗壮行:“中原麟凤争自奋,残虏犬羊何足吓”,将毕生抗金理想托付于他。
1204年,辛弃疾任镇江知府(40年前陆游曾在此任通判)。辛弃疾即刻侦察敌情、招募士兵,为北伐铺路,登北固山时写下《南乡子》,以“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抒壮志,恰与陆游1164年登此山所作《水调歌头》中“鼓角临风悲壮”的豪情遥相呼应。
可惜,辛弃疾不过是韩侂胄笼络人心的招牌,北伐终成泡影,他只能叹“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1207年,辛弃疾弥留之际大呼“杀贼”;1210年,陆游似见金戈铁马、旌旗猎猎,大军开赴中原而去,他留下“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绝响,与世长辞。
两人一生颠沛,却始终以抗金为魂——陆游的屡谏、劝行与绝笔,辛弃疾的奇袭、献策与悲叹,共同谱写了南宋抗金史上一段知己相契的悲壮篇章。
1178年,江西庐山,白鹿洞书院竹影疏斜。48岁的朱熹立于讲坛上,语调沉稳地讲“士不可不弘毅”。阶下竹影里,时年53岁的陆游刚卸下川陕军旅的风尘,登山访幽时恰逢朱熹开坛。
待讲坛散后,二人围坐竹下煮茶,从经书义理谈到国事时局,当陆游流露出“川陕将士盼北伐”的急切,朱熹虽对主动出兵持谨慎态度,却同样坚决反对和议。这一夕倾谈,双方不仅折服于彼此的学识,共赴国难的默契更是成了他们友情的起点。
当时白鹿洞书院初建,师资匮乏、典籍短缺。陆游深知书院育人对提振抗金士气的意义,当即捐出家中数代珍藏的典籍,又凭自身文坛影响力,动员大儒名士赴庐山讲学,助白鹿洞迅速恢复盛况,二人交情也在实务支持中愈发深厚。
1181年,陆游家乡浙东爆发饥荒。此前陆游曾因在江西任上强行开仓救灾遭罢官,故对此次灾情格外关切,多次寄诗、写信催促受命赈灾的朱熹。朱熹灵活施政,说服富商筹粮、组织生产自救,最终顺利平息危机,其治政能力让陆游暗自佩服,二人交往中多了份对“抗金需先固民生”的共同认知。
晚年二人皆陷政治旋涡,却始终彼此扶持:朱熹遭权相韩侂胄打压,其理学被诬为“伪学”,史称“庆元党禁”,门生或流放或下狱。
陆游虽因支持北伐与韩侂胄有交集,却不顾个人安危,公然上书作诗为朱熹辩解,力保其学说与清白。
后陆游因替韩侂胄作《南园记》遭“阿谀”非议,朱熹又率弟子为其正名,称其“志在匡扶社稷”。
朱熹70岁病逝于福建建阳,韩侂胄严令天下禁绝祭奠。远在绍兴的陆游已年老体弱,却不顾禁令,写下饱含悲愤与敬意的祭文当众宣读,这份不顾风险的悼念,既是对挚友的送别,更是对二人以抗金共识为始、以相互扶持为终的友情,画上最厚重的句号。
1175年秋的成都校场,晨霜未除,范成大站立高台,主持阅兵,身侧陆游按剑而立,银甲映着阳光,两鬓霜白随秋风微颤。忽闻号炮裂空,千骑列阵如潮,旌旗翻卷间,“复土”二字猎猎作响,这一幕,成了二人抗金交往最鲜活的印记。
彼时范成大知成都府兼四川制置使,掌管蜀地军政;陆游早他5年入蜀,辗转夔州、王炎幕,终调成都任制置司参议官。二人虽然职位有高下,却以诗文为契、抗金为志,情同手足。
阅兵当日,陆游见军威浩荡,挥笔作《成都大阅》,以“令传雪岭蓬婆外,声震秦川渭水滨”抒北伐豪情;又在《锦亭》诗中赞范成大“大度不计聋丞聋”,道尽知己共赴大业的畅快。
范成大深知陆游主战立场易遭非议,常暗中护持:见其作春愁诗悲“中原未复”,便作《陆务观作春愁曲悲甚,作诗反之》,以“东风本是繁华主,天地元无著愁处”劝慰,实则暗含“抗金之志不可馁”的期许;后陆游遭诬“燕饮颓放”被免职,范成大曾暗中奔走援救,虽未能扭转结局,却让陆游更感知己之谊,索性以“放翁”为号明志,拒向主和派妥协。送别时,范成大直送至慈姥岩,以“道义不磨双鲤在”寄情,叹的不仅是友人离散,更是抗金同道失臂助。
1177年,范成大奉旨还朝,陆游追至眉州送别,作《送范舍人还朝》寄望“早为神州清虏尘”。然南宋偏安已定,范成大次年任参知政事仅两月便遭劾落职,此后难入中枢。晚年二人各归故里,1192年,陆游重读范成大于1170年出使金国时所写的《揽辔录》,并作绝句痛斥主和派误国,暗赞其气节;次年范成大逝世,陆游悲作《梦范参政》,梦中重现两人共事时“酒肉如山鼓吹喧”的场景,醒后叹“平生故人端有几?长河顿足泪迸血”,悲怆彻骨。
二人屡遭排斥,抗金之志却终未改:范成大《州桥》中“父老年年等驾回”的期盼,与陆游《示儿》“王师北定中原日”的嘱托遥相呼应;陆游《诉衷情》“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的悲叹,亦是两人共同的命运写照。他们的交往早已超越诗友,是乱世中相互支撑的生命共鸣,未竟的壮志,终成南宋抗金史上令人扼腕的时代回响。
1154年春的临安,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刚歇,礼部贡院外的石板路还沾着湿滑的泥渍。29岁的陆游本被主考官荐为第一,却因触怒秦桧,次年礼部复试遭黜,仕途受阻。与此同时,太学斋舍里,42岁的王十朋正抄录策论,砚台里还凝着雨后的潮气,十年来,他九赴太学、屡试不第仍为白身,叹“儒冠误身世,偃蹇二十年。”两人未曾谋面,却同困于秦桧的打压,抗金的意识早就在各自的困境里悄悄滋长。
直至秦桧死后,两人命运才真正交汇:1157年,45岁的王十朋殿试中状元,任绍兴府签判,赴陆游家乡任职;陆游次年赴福建宁德任主簿,两人短暂相处后分手。
真正的抗金协作始于1160年:王十朋任秘书省校书郎,陆游任敕令所删定官,同在临安共事。彼时金将渝盟,两人作为主战派,联手弹劾掌禁旅的杨存中:王十朋连上三札揭其结党营私、阻塞言路,陆游亦力陈其掌兵权之弊,《宋史》载“游力陈非便,上嘉其言遂罢存中”。最终杨存中被削权,张浚、胡铨等抗金旧臣被起用,朝政为之一新,陆游的抗金主张首次通过协同行动得以实践。
1161年5月,王十朋因遭秦桧遗党排挤,离京赴任会稽(今绍兴),陆游《送王龟龄著作赴会稽大宗丞》,以范仲淹比拟王十朋,通过“登堂吊兴废,想像气横秋”暗喻主战派抱负。
1162年,孝宗即位,两人再度共事临安:陆游获赐进士出身任枢密院编修官,王十朋任国子司业。1163年,金向宋索取海、泗、唐、邓、商五州及岁币,主和派史浩主张求和,王十朋上札劾史浩“怀奸误国”,陆游则坚定支持张浚北伐。可惜符离战败后,主和派反扑,王十朋自劾离职,陆游亦触怒孝宗,改任镇江通判未赴,两人自此再未会面。后续陆游因“力说张浚用兵”被免职,其抗金立场与王十朋的遭遇高度契合。
离职后,两人宦途轨迹仍遥相呼应:王十朋先后知饶州、夔州,陆游乾道五年(1169)亦任夔州通判,踏着王十朋的足迹宦游。晚年陆游作《诉衷情》,以“结友尽豪英”追忆绍兴三十二年共事时光,将王十朋列为抗金同道,词中“蜡封夜半传檄”追忆当年与王十朋等人意图收复中原的振奋,“志难成,鬓丝生”则道尽两人抗金壮志未酬的共同遗憾。
从同遭打压到共劾权奸,从协同抗和到晚年追忆,陆游与王十朋的交往始终以抗金为核心,两人的命运与主张交织,王十朋诗作中“功名谁复汉嫖姚”,亦呼应陆游“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壮怀,形成南宋抗金精神的诗性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