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童 波
唐宋之间,五代十国时期,读来最让人心痛的,便是南唐史了。南唐只有39年的国祚,如风里落花、东流春水,倾覆于时代的洪流中。
陆游三任史官,而他史学方面的最大成就却来自私人修撰的《南唐书》。该书叙述简核有法,极为后人推崇,刊印、校注者甚多,被视为现存最完备、生动和成就最高的关于南唐旧事的一部史书,也是了解南唐历史最重要的史料之一。
他在书中融入了奋发图强、敢作敢为的“胆剑精神”,寄托了“铁马冰河、北定中原”的毕生梦想,为偏安于江南的南宋王朝树了一面历史的明镜。
简编千载判悠悠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这是南唐后主李煜在《破阵子》中对自己的故国最美好的回忆,也是对辉煌一时的南唐的概括。
公元937年,南吴权臣徐知诰(后改名李昪)在金陵(今江苏南京)称帝,定国号为齐,后又改为唐,史称南唐。李昪在位时,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在江南诸国里出类拔萃,“儒衣书服,盛于南唐”,文化之风颇为昌盛。但李昪重文轻武,恪于自守,从未想过开疆辟土。
6年后,李璟继位。此时的后周开始势大,周世宗三次攻打南唐,一直打到了长江边,南唐都城岌岌可危。李璟求和,将江北十四州悉数割让,又主动去了帝号,改称国主,这才解了灭国之危。
公元961年,李璟第六子李煜继位。其时北宋已经建立,新兴王朝气势如虹,南唐的处境极为艰难。
北宋初建,偏居江南的南唐遣使到开封庆贺,向宋朝称臣。李煜在位时,每年向宋献上大量金银珠宝,以求自保。
但这并不能改变南唐的命运。公元974年,为了一统江山,宋太祖赵匡胤点兵点将,十万大军直指江南。
公元975年,随着席卷江南的铁血洪流到来,南唐灭亡。李煜被带到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成了阶下囚。
在一个寒雨淅沥的春夜,李煜从梦中醒来,追忆故国岁月,无限伤感,在一阕《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中写道:“独自莫凭栏,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国破家亡的悲痛心情,溢于言表。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相传,在李煜写下另一阕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后,愤怒的宋太宗赵光义下令将其毒死。
《南唐书》记述的正是南唐自烈祖李昪开国至后主李煜亡国共39年的历史。这是一部纪传体史书,共18卷,约7.5万字,详细反映了南唐的政治、军事、经济等方面的情况,还深入探讨了南唐的文化、艺术和社会生活。其中本纪3卷,记述了南唐三主——烈祖李昪、元宗李璟和后主李煜的生平事迹;列传15卷,记述了南唐宗室、后妃、名臣、宗教人物以及少数民族的事迹。
据后世对陆游生平的考证,《南唐书》大约修撰于1181年至1185年,距离南唐亡国200余年。彼时,陆游已是花甲之年,正闲居于山阴老家。
历代学者对陆游《南唐书》评价颇高。最早著录该书的南宋藏书家陈振孙称赞其“采获诸书,颇有史法”,认为陆游在史料的选择和编排上具有独到的史学眼光。宋人周南称,“文采杰然,大得史法”,元人赵世延在《南唐书序》中亦云,“山阴陆游著成此书,最号有法,传者亦寡”,都认为《南唐书》在史识和文笔上更为卓越,继承了司马迁的史学传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也称《南唐书》“简核有法”,认为其内容简明扼要,体例严谨。
《南唐书》为何超越前人所著,地位如此之高?
概而言之,其一,散文笔法,文史兼备,“文采杰然”;其二,彰显“春秋笔法”,隐含“微言大义”。所谓的“春秋笔法”,即是史书中的褒贬态度,史评色彩鲜明。
陆游提出的修史原则是:“以耳目所接,察隧碑行述之谀辞;以众论所存,刊野史小说之谬妄。取天下之公,去一家之私。”
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南唐史研究专家邹劲风认为,陆游的《南唐书》是实证的、理性的,也是一部蕴含着情感和理想的史学杰作。要了解南唐,必读陆书;而要了解陆游,也必读其《南唐书》。
我是三朝旧史官
陆游为何要修《南唐书》?
在陆游心目中,修史立典,存史启智,以文化人,这是中华民族的优良文化传统。
陆游的一生,曾三度出任史官,参与修撰国史。39岁时,以枢密院编修官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参与《太上皇帝圣政》的编修;66岁时,任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78岁时,任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参与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及《三朝史》的修撰。
修史的经历告诉陆游: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动人的家国情怀不仅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也在青灯黄卷的书斋中。
至圣孔子以鲁史修《春秋》,被赞为“一字褒贬,微言大义”;史学巨人司马迁一笔三千年而著成千古不朽《史记》,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史学大家班固修成《汉书》,从司马迁《史记》之中吸取修史教益,被人赞为“儒雅彬彬,信有余味”……陆游不曾忘记这些史学大家,也不曾忘记这造福万代的巍巍大业。
受山阴陆氏“谙熟旧典,精于考证”的家风影响,陆游一生博览群书,尤其喜欢读史书。他一直在《左传》《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史书里遨游。他的诗以“读史”“读史有感”为题的不在少数,其他咏及史书的诗更加难以统计。
他在《读史》诗中写道:“青灯耿耿夜沉沉,掩卷凄然感独深”,“孤忠要有天知我,万事当思后视今”。
读史、修史,还有一个目的是经世致用,以史为鉴,总结前朝兴亡的经验教训,为后世提供一面镜子。
南宋与南唐在历史处境上有着相似性:外有强敌、内无斗志。从宋高宗开始,南宋就种下了偏安的基因。而南唐在北方政权虎视眈眈之下,也不得不选择偏安。
陆游希望在前人南唐史书的基础上修撰《南唐书》,辨前史之误,补前史之失,以此来唤醒装睡的南宋朝廷。
在陆游看来,南唐的灭亡,除了选择偏安,很大程度上也跟偏安君臣流连歌舞、痴迷佛教、丧失忧患意识等有关,南宋应引以为戒。
为了修撰《南唐书》,陆游还前往南唐的都城南京考察。他一生3次到访南京,其中一次是1170年。
公元1170年初夏,陆游从家乡山阴出发,远赴夔州(今重庆奉节县)任通判,他沿运河到长江,溯江而上,一路历尽艰险。此次赴任途经建康(今江苏南京),既是顺道,也是有备而来。
陆游的游记《入蜀记》,详细记录了沿途所见所闻所感,其中对南京的赏心亭、白鹭洲、凤凰台、清凉山、石头城等名胜皆有生动描写。
他在清凉寺踏勘南唐遗迹,找到两处珍贵的南唐文物:中主李璟的《祭悟空禅师》碑文和后主李煜用撮襟体(用帛卷起来写字)书写的“德庆堂堂榜”石刻。
其实,寻访清凉寺,并非他此行的最终目的。他念念不忘的是南宋迁都建康之议,还有北伐中原的抗金救国大业。
落日余晖,江天一色,触发了他无限的家国之痛和乡关之愁。
一身报国有万死
陆游两岁的时候,南宋建立。他们那一代人的成长过程中,充斥着抗敌御侮、收复中原的呐喊。
修齐治平的家国情怀浸润在他的灵魂深处、流淌于他的血液之中。“靖康之难”以降北宋覆亡,大金铁骑屡屡践踏南宋国土,国破家亡的奇耻大辱定格在陆游的记忆里。
此时,陆游想到的是越王勾践不屈不挠、奋发图强、敢作敢为的“胆剑精神”这一直激励越地后人图强奋进的精神支柱。他在《南唐书》中慷慨直陈,向天浩叹,律动着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发出了那个时代的强音,对后世不无启鉴价值和警策意义。
纪传体史书,凡撰帝王事迹,应该编入“本纪”。北宋时期,胡恢著的《南唐书》贬南唐三主为“载记”,马令著的《南唐书》称之为“书”,和尊南宋为正统一样,陆游却视南唐为正统王朝,称南唐三主为“本纪”。
陆游对照南唐王朝,检视其治国之策、褒扬忠贞之臣、表彰节义之辈,赞扬南唐前期的宽政、节俭和重视生产发展;突出南唐前期的虚心纳谏、重用人才、得君臣之际……
南唐国祚虽短,亦不乏忠义之士。如胡则、刘仁赡、孟坚等慷慨激昂,为国捐躯;孙忌、陈乔等持节出使,以死报国;廖居素、张义方、江文蔚等面对朝廷权臣,不畏贬斥,拼死直谏。他们谱写出一曲曲动人心魄的忠勇悲歌。从他们身上,陆游看到了岳飞、韩世忠、赵鼎、张浚等南宋抗金志士的影子。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精忠报国的岳飞,一首《满江红·写怀》尽显彪炳史册的家国情怀和耿耿忠心,陆游为之动容。
而陆游“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临终呐喊,与南宋末年文天祥抗元被俘不屈,吟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均成为千古绝唱。
历史的秋意,时代的风雨,英雄的本色,艰难的现实,共同成就了他们的一生。
南唐在五代十国时期是一个文风最盛的国度,它重文轻武的政策在历史上虽毁誉参半,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在陆游的脑海里,南唐的文化艺术达到了这一时期的鼎盛状态。在绘画领域,南唐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以其精湛的技艺和生动描绘,成为中国绘画史上的经典之作,生动展现了当时贵族的奢华生活。在文学方面,除了李煜,南唐还有众多文人雅士,他们的诗词作品风格各异,共同构成了南唐文化的繁荣景象。
以史为镜,陆游在《南唐书》中看到了诗词风雅,看到了亡国之痛,看到了“铁马冰河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