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乡食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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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蟹脚肥。
趁双休,与友去绍兴,就为吃螃蟹。新制的醉蟹端上来,即得人间好心情。
“吃遍天下百样菜,不抵水中一只蟹”,明末清初美食家李渔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蟹痴”。虽然此话说得过满,仿佛走廊上开铺子不留余地,但到底讲出了食蟹肉的完美体验。试想,深秋月下,亲人一桌,围而坐之。主人蒸蟹一锅,大伙自取自食。解带,断爪,剖腹,去脐,掏肉,慢慢吸,细细品,悄悄嚼,一只螃蟹在口,舌尖味觉顿时丰满,这样的时刻得闲得鲜,自在甜美,其他光景与之相比就“一览众山小”了。
对食蟹之事,我极其佩服同行好友,他自幼生长在浦阳江边,练得一身吃河鲜的好本领,每食河蟹,轻拢慢捻,不经意间可将蟹儿吃得经络分明,吃剩的蟹壳还可重新拼成“全蟹”状,真不简单。原来,食法也讲究因地制宜,“庖丁解牛”之技也适用于舌尖功夫。
按说,蟹肉人见人爱,众人可轻而易举食之,完全不需要有“冲锋陷阵”的胆气。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竟怀疑鲁迅先生的言论,他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勇士。吃个螃蟹算得勇士,这与那些日常生活中寻常百姓争相食蟹的情况不是一种矛盾吗?
后来,考绍兴乡土史料,发现该俗语源自两种传说:相传大禹治水时,官员巴解用沸水烫死“夹人虫”后意外发现蟹肉可食,其名“解”与“虫”组合形成“蟹”字;另一说:绍兴螃蟹成灾时,师爷以盐水杀蟹并当众试吃,推动螃蟹成为食材。原来如此,先生此说为夸赞“先行者精神”,两说均体现了尝试未知事物的勇气。
说深开去,若是从食蟹史的维度看,比较此两种说法,我更愿意择信前者。因为查究绍兴文化代表人物之一陆游的涉蟹诗,竟有51首之多。其中“醉死糟丘终不悔”等句的表述,既体现诗人借美食述怀的情结,也反映了至迟在南宋的绍兴,食蟹之事已经在乡人餐桌上盛行,并且一些绍兴士人已将食蟹之事升华为典雅生活风尚的文化倾向。毋庸置疑,在越乡,食蟹习俗远远早于师爷盛行的明清。
不得不佩服绍兴先贤们吃得有智慧,在食蟹之事上各显各的本事。还是陆游,他曾记录了“斫雪双螯洗手供”的食蟹经历,事实上,诗人说的这道蟹菜,在美食史上通常被唤作“洗手蟹”。此法在宋时十分流行,得名缘由是其泡制甚是便捷,洗手毕即可食。它的具体蒸制办法就是将新鲜螃蟹现杀现剥,浇油,添盐,撒上椒、姜,煮至全熟,再以酒糟和之即成。
元代杨维桢却别有所爱。他喜欢清蒸蟹,他曾写下诗句:“两螯盛贮白琼瑶,半壳微含红玛瑙”。蟹膏如玉白,蟹黄似金黄。维桢的意思简单明白——清蒸蟹最大的好处是保鲜。
此说恰好与明末清初美食家张岱的食蟹观不谋而合,张宗子不仅是个吃蟹达人,还是个美食之事的理论总结者,他在《陶庵梦忆》中归纳道:“食品不加盐醋而五味全者无他,乃蟹也。”此说极好,意思是原汁原味地品尝物产之鲜美,胜过林林总总的各种制作之法,按现在的话说,清蒸食蟹的好处最能保留其原味与营养、低脂饮食有益健康。此乃成色十足的养生食法。
民间还有一种提法说张岱是绍兴“醉蟹”的始创者:他创新地将螃蟹浸入黄酒、酱油等调料,发酵一段时间制成“醉蟹”。此提法甚是合理。像张岱这样多情的人,吃法自然也多情,加之他深谙蟹与黄酒的关系,恰如苏东坡创制东坡肉一般,创制个“醉蟹”“醒蟹”什么的,那也是信手拈来的事。这样看来,他以“越中清馋,无过余者”自居,还真是情真意切,并非自吹自擂。
千言万语,不如食蟹美口醉心。来,朋友,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提壶,倒酒,把光阴续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