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殷俊 文 何佩凝 摄
核心
提示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徐渭晚年生活真的是穷困潦倒、忍饥挨饿吗?10月25日下午,越城区图书馆城南分馆内,绍兴文化学者钱伟平串联起已有的徐渭相关记载,结合徐渭自撰的《墓志铭》及其留下的作品,抽丝剥茧“还原”了徐渭真实的老年生活——有儿子养老、自有财产足以办葬礼,喜爱徐渭的门生弟子、亲朋好友等绍兴乡里,也不会坐视徐渭生活困顿。
“徐渭在去世前两三年间,依然创作了《墨花图》《杂画卷》等多幅精美长卷。要知道,在古代,这样规格的长卷纸张本身就相当昂贵。”钱伟平在“泼墨抒胸臆——解码徐渭的艺术人生与书画价值”讲座现场,向听众展示徐渭晚年作品的高清图像,“如果真的穷困到吃不起饭,他怎么可能用得起这样的笔墨纸砚?又哪来那样闲适的心情,细细勾勒每一朵花、每一片叶?”
稿费买的别墅与晚年居所
钱伟平首先向听众展示了徐渭《酬字堂记》中的关键记载:“趋召掌计廪银两百有二十,为秀才庐。”他特别强调,这短短十余字,揭开了一段被后世长期忽略的重要往事,让我们得以重新认识徐渭的真实生活状况。
“让我们回到1560年的那个秋天。”钱伟平以生动的口吻描述道,“四十岁的徐渭为浙闽总督胡宗宪撰写的《镇海楼记》,不仅文采斐然,更让他获得了二百二十两白银的丰厚稿酬。这个数字在当时意味着什么?”他随即向听众展示了一组对比数据:明代中期,一个七品知县的年俸约为四十五两白银,普通工匠的年收入不过十两。也就是说,徐渭这篇文章的稿酬,相当于一个知县五年的俸禄,普通工匠二十多年的收入。
更值得深入探讨的是,徐渭对这笔巨额稿酬的处置方式。钱伟平详细解读道:“徐渭用这笔钱在绍兴东南郊购置了十亩地,二十二间房,构成记载中的酬字堂。这不是简单的栖身之所,而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别墅。”
“这在当时,相当于今天的‘稿费买房’。”钱伟平用现代人容易理解的比喻解释道,这说明徐渭不仅有能力通过文字创作获取丰厚收入,还展现了相当理性的资产配置意识。
钱伟平将话题转向徐渭的晚年居住状况,提出了更为深入的考证。“传统印象中,徐渭晚年孤苦无依,但实际上,历史记载告诉我们一个不同的故事。”他引用多条史料相互印证:1582年,62岁的徐渭被长子徐枚从北京接回绍兴奉养;1586年冬,66岁的徐渭因原有房屋被大雪压塌,被次子徐枳接到其岳父王家居住。
“这些记载清楚地表明,徐渭并非传统上认为的孤苦老人,而是有子女照顾的。”钱伟平特别强调了“接回”和“接到”这两个动词背后的深意,“在明代,子女奉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义务,徐渭的两个儿子显然都在履行这一责任。特别是次子徐枳,在父亲房屋倒塌后,立即将父亲接到岳父家居住,这既体现了孝道,也反映出徐家与姻亲王家之间的良好关系。”
他还补充了一个细节:徐枳的岳父王家是当地较为富裕的家庭,能够接纳亲家公长期居住,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徐渭的社会地位和人际关系网络。
被低估的财产与生活品质
在讲座的第二部分,钱伟平将焦点转向了徐渭的财产状况。他首先提到了徐渭自撰《墓志铭》中的那段著名文字:“独余书数千卷,浮磬二,研、剑、图画数。”钱伟平指出,这段话常被后人断章取义,用来证明徐渭的贫困,但若结合明代的社会经济状况深入分析,就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在明代,书籍是相当昂贵的资产。据考证,当时一套《史记》的价格在二两白银左右,而一套《本草纲目》更是高达五两白银。假设徐渭的藏书以两千卷计算,其价值在一百两白银以上。这在当时,足以在绍兴城内购置一座不错的宅院。”
接着,钱伟平对“浮磬二”进行了解读。“浮磬是什么?这是古代的一种玉石制成的打击乐器,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在当时,一件品质上乘的浮磬,价值可达数十两白银。徐渭拥有两件浮磬,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艺术品位和经济实力。”
钱伟平指出一个关键细节:“徐渭在墓志铭中明确提到,他已提前托乡人出售剑和画,‘以资葬事’。这充分说明,第一,他拥有可以随时变现的资产;第二,他对自己的后事有着周详的安排;第三,他完全不必担心‘死之日无以葬’的窘境。徐渭不用儿子出资,自己就有财力安葬自己。”
针对徐渭自称“不善治生”的说法,钱伟平提出了新的解读:“不善治生不等于一贫如洗。这更像是一个文人的自谦之词,或者是对自己不善经商的自嘲。实际上,从现有史料看,徐渭始终保持着相当的生活水准。”
“根据明代文献记载,求画者需要等待徐渭缺钱时投以金帛,才能很快得到佳作。这实际上是一种‘知识变现’的原始形态。”他分析道,“徐渭的书画在当时已经具有相当的市场价值,这使他能够通过创作来维持生活。而且,这种待价而沽的做法,恰恰说明他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不必为五斗米折腰。”
同时,徐渭见到自己不喜欢的人来求画,常常会拒绝向其出售。比如,有些富商带着重金求画,徐渭看不上这个人,就会直接拒绝。这一方面体现了文人的气节,另一方面也说明他的家境尚可,不必为生活所迫而违心作画。
晚年创作与真实生活图景
钱伟平将焦点转向徐渭生命最后三年的艺术产出:1591年作《墨花图》,现藏上海博物馆;1592年作《花卉图卷》《花卉卷》,分藏上海博物馆和故宫博物院;1593年逝世当年仍有作品传世。《墨花图》《花卉图卷》《花卉卷》均长达三米有余,这样的纸张在当时是非常昂贵的,一般人根本用不起。
“这些作品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了解徐渭晚年生活的重要物证。”钱伟平指着《墨花图》的放大图像说,“你们看这笔墨的掌控力,这构图的从容度,这需要何等平静的心境?如果是处于长期饥寒交迫中,是很难画好这样的长卷的。”
他特别强调了长卷创作的物质条件:“在明代,绘制如此规格的长卷,不仅需要高超的技艺,还需要相应的经济支撑。纸张、笔墨、颜料,以及创作所需的闲暇时间,这些都是成本。”
“徐渭晚年的确面临健康恶化、精神痛苦等困境,但传统叙事中‘贫病交加、孤苦伶仃’的形象需要修正。”钱伟平说,通过对史料的重新解读,可以发现一个与传统印象截然不同的徐渭。他确实经历过政治风波和个人磨难,但在经济上,他始终保持着文人应有的体面。他有房产、有藏书、有收藏品,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更有子女奉养。这才是徐渭晚年生活的真实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