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永潮
在陆游诞辰900周年的历史节点,翻开莫砺锋教授所著的这本《陆游十讲》,仿佛推开一扇通往南宋的时空之门。这位以“亘古男儿”著称的诗人,在莫教授的笔下不再是教科书中的爱国符号,而是以儒者风骨、诗人才情、凡人情感交织的立体形象跃然纸上。作为新中国首位文学博士,莫砺锋教授以半生学术积淀为基础,将陆游研究从故纸堆中唤醒,赋予其穿越时空的生命力。
莫砺锋教授开篇即以“以儒学为本的人生观与诗学观”为切入点,揭示陆游诗歌中“远之事君”的社会功能与“迩之事父”的个人抒情如何完美统一。这种儒学底色在《慷慨激昂的爱国歌吟》一讲中尤为鲜明,当莫教授引述陆游“千年史策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的诗句时,我仿佛看见这位绍兴主簿在宁德县衙秉烛疾书,将收复失地的壮志熔铸成《金错刀行》的凛冽刀光。
书中对陆游宦海沉浮的梳理极具历史现场感。莫教授通过《入蜀记》的细致解读,还原了陆游在南郑军幕期间“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豪迈岁月。当读到“铁马冰河入梦来”并非文人虚写,而是源自南郑军中真实体验时,陆游诗歌中那种金石铿锵的质感愈发清晰。这种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紧密勾连的书写,让陆游的爱国情怀不再是抽象概念,而转化为具象化的生命体验。
《陆游的感情世界》一讲颠覆了传统认知中陆游“只知爱国”的刻板印象。莫教授以考古学家般的严谨,逐层解析《钗头凤》词中的“红酥手”“宫墙柳”等意象,通过南宋行宫建制考证,击破“红酥手乃烧猪蹄”的市井谣传。这种将文学研究与历史考据相结合的方法,让沈园墙壁上那抹泪痕穿越八百年依然湿润如初。
在《耕读生涯与慕陶情结》一讲中,莫教授发现陆游对陶渊明的接受呈现“少年喜爱—中年疏离—晚年回归”的三段式轨迹。这种学术发现与陆游《五更读书示子》中“半盏残膏未为费”的勤学形象形成互文,揭示出中国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精神传统如何在陆游身上得到完整呈现。其书斋中的“读书”诗作,既是个人修养的记录,更是对儒家“学而时习之”精神的现代诠释。
书中特别强调陆游对华夏山河的深情书写。从稽山镜湖到巴山蜀水,陆游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其诗作中“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的壮阔意象,不仅是对自然景观的赞美,更是对文化认同的强化。莫砺锋通过分析陆游笔下的北方沦陷区山水,揭示其“模山范水”背后潜藏的国土意识——这种将地理空间转化为文化记忆的创作方式,为当代文化自信建设提供了历史镜鉴。
作为中国陆游研究会会长,莫砺锋教授在《陆游十讲》中展现了卓越的学术转化能力。他将“诗家三昧”这一专业概念,转化为“雄浑奔放的诗歌风格”的通俗表述,使普通读者得以理解陆游千古名篇的创作奥秘。这种雅俗共赏的写作策略,在《与杨万里、辛弃疾的比较》章节中尤为明显,通过坐标定位法,清晰勾勒出陆游在南宋诗坛的独特地位。
书中对陆游与范成大、辛弃疾等人的友情书写,亦展现了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士人风骨。当陆游因“嘲咏风月”被罢官归居时,他选择在山阴农村过着“渔舟樵径,茶碗炉熏”的耕读生活,这种将精神追求置于功名利禄之上的选择,与陶渊明的隐逸传统形成跨代对话。莫教授通过对陆游上百首描写农村生活诗作的分析,揭示陆游内心深处对和平农耕生活的向往,其抗金复国的终极目标,正是为了恢复华夏民族赖以生存的和平环境。
书中附录的《陆游简谱》堪称学术普惠的典范。这份以时间轴呈现的诗人年表,将陆游在宁德主簿任上“表彰孝子陈嗣光,立孝廉坊”的政绩,与《示儿》绝笔的时间节点精准对应,让读者在时空交错中感受诗人生命的完整轨迹。这种将学术成果转化为公共文化产品的努力,恰如陆游在宁德推广茶渔果稻的务实精神,实现了文化传承的当代价值。
掩卷沉思,陆游“但悲不见九州同”的遗恨,在今日已化作“王师北定”的现实图景。但《陆游十讲》给予当代人的启示远不止于此:当莫教授将学术研究转化为文化普及的实践,当古典诗词成为滋养现代心灵的活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北定中原”?在这个意义上,每位读者都成为了陆游精神的新时代传人,在书页翻动间,完成着跨越千年的文化接力。
作者系绍兴市特殊教育中心学校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