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老家在陈溪,是上虞的栗子之乡,山沟、地头,房前、屋后,到处都能看到栗树摇曳的身影。
“七月核桃,八月板栗。”中秋前后,是栗子成熟的季节,一团团长满尖刺的栗球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活像一只只小刺猬,在秋风的轻拂下,摇摇欲坠,煞是诱人。
我第一次见到栗树,是40年前的初夏,跟随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妻子一起去她家,走到村口,一股缠着丝丝甜味的香气扑鼻而来,钻进肺里欢呼雀跃。哪里来的花香?我四处张望。妻见我疑惑,莞尔一笑说,这是栗花的香味。末了,又指向路旁的一棵栗树,你瞧,那就是栗花。栗花看上去不像花,没有樱花、桃花、梨花千娇百媚的妖娆,恰似一串串青青的稻穗。
我曾跟着岳父上山打过栗子。事前准备一根长竹竿,带上柴刀、火钳、蛇皮袋、手套,还必须戴上竹斗笠,以免栗球掉下来砸伤头部。
岳父告诉我,家里的大栗树比他的年纪还大,经历风霜雨雪,虽树皮皴裂粗糙,但没有显出衰朽的老态,依然壮硕葱郁。秋阳下,它就像挺直腰杆的庄稼汉子,根植于一方土地,守望着幸福的日子,守护着风调雨顺的时光。
新摘的生栗子很好吃,脆嫩鲜美,只是栗壳很难剥,一不小心会扎破手指,钻心般疼痛。岳父倒有剥栗子的好办法,先把栗球堆在一起闷几天,等栗壳裂开缝隙,拿火钳猛一夹,再用鞋底使劲滚搓,栗子霍然跃出,外壳色泽红褐,像抹过一层油,浑身灿亮。
栗子的吃法很多,可蒸、可煮、可炒。妻最拿手的是用高压锅炒栗子,别有风味。将栗子和适量水放进高压锅里,煮上一会儿,等水干了,里面发出“砰砰”的响声,立刻改用小火,并不停摇动高压锅,防止栗子烧焦。刚出锅的栗子一个个炸裂了壳,抓起来,在手掌里来回倒,连连吹气使其冷却,随后,剥壳入口,香甜无比。如若下酒,妙不可言,是秋天里的一件乐事。
栗子还可以做菜,我最喜欢吃的是栗子炖肉。肉为五花土猪肉,切成块,凉水入锅,焯水捞出,放入热锅煸炒,将油脂熬出来,然后倒入去壳的栗子,加开水没过食材,放老酒、食盐、酱油、冰糖,大火煮开转小火,继续焖煮半小时左右,最后用大火收汁即可。五花肉颜色红润,肉质绵软,肥而不腻,渗透着栗子的清香。栗子酥脆,软糯香甜,细细咀嚼,还能品出肉的滋味来,两者相得益彰,真是一道老少皆宜的时令佳肴。
栗子自古有“干果之王”的美称,因而深得文人墨客的青睐,在古代有许多咏栗的诗句,如庾信的“寒谷梨应重,秋林栗更肥”;方回的“擘黄新栗嫩,炊白早籼香”;杜甫的“山家蒸栗暖,野饭射麋新”;陆游的“披衣出迎客,芋栗旋烹煮”等等,笔下流淌的都是秋日里栗子带给人们陶然可乐的妙趣。
又是一年栗子飘香,往年这个时候,岳父必定会催促我们回家吃栗子去,但如今手机里再也听不到他老人家亲切的声音了。黄昏下,庭院中,一碗炒栗,一杯老酒,对月独酌。妻子坐在身旁,望着栗子,触景生情,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来,黯然神伤。古语云:子欲孝而亲不待。这是人生莫大的遗憾和悲哀,很多事情我们只有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山坡上的大栗树依然葳蕤遒劲,开花结果,可惜岳父却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