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岩的奇,向来藏于石、洞、潭之间。游人惊叹云骨的嶙峋孤绝,流连古洞的幽邃深远,沉醉清潭的澄明如镜,总以为这是天地馈赠的鬼斧神工。殊不知,这一山一石、一洞一潭的奇观,皆是柯岩一代代匠人以岩为纸、以钎为笔、以汗为墨,在岁月里生生镌刻而成的人间画卷。
采石于山,石去而洞留;凿岩于地,水聚而潭生;取石遇核,淬炼而骨成。那卓然矗立的云骨,正是时光与人力共铸的“匠心印记”。
柯岩采石,可追溯至三国,甚至更早。其后绵延,到了20世纪70年代末,空谷中还回荡着凿石的叮当声。
柯岩之石,顺着鉴湖蜿蜒而出,化作绍兴古城的墙、亭台楼阁的础,亦成了古运河的堤岸、纤道与石桥……采石人的汗水,就这般悄然融入古城的血脉肌理,成了岁月抹不去的印记。
儿时,柯岩有两处采石宕:一处位于今“乌毡帽”景点东北侧,一处位于云骨西南面。宕口的南北两侧铺着厚实的木跳板,中间立着木制绞架。架上嵌着4只硬木“油碗”,碗上横架两根6米长的盘筒,缠绕的粗索在风中晃出悠悠弧线。那景象恰似换豆担里的扯白糖、踏道边上的乌篷船,成了我童年记忆里鲜活的柯岩符号。
放学路上,我们常壮胆踏上跳板,扶着光滑的盘筒向下望:深约40多米的宕底,弥漫着雪雾似的石粉,劳作的匠人成了一个个“小不点”。有时见收工的背着鳝篮,攀着数架相连的木梯颤巍巍上来,个个须发皆白,耳鼻沾满粉尘。
采石分内外两场:内场专司开采,外场负责修整。开石时,先沿岩壁凿出深槽,再依所需尺寸,纵横弹上墨线,在线上等距凿出约75度的斜孔,植入“黄鳝头”短钎。匠人们各守一线同时锤击:力道须均匀、节奏要一致——若有一人懈怠或失准,整石便易损毁,行内谓之“破萧”。故而到了关键时分,把关师傅定会巡行检视,声声督促里容不得毫厘之差。待锤击渐深,石面忽传“喇、喇”轻响,似雪压竹裂之声,那便是石板与岩体悄然分离的信号。
石料采毕,需借绞架提升。绞石得20名壮汉协同发力:盘筒两端各立一人执“摇炮”,中间四根绞棍,每棍两人对站,一推一扳间,齐声用绍兴土话喊着“着力、着力”。绞石的关键全在平衡,若一方偷懒或抢力,石板即刻倾斜,便有坠宕之险。因此必有“抲桌”师傅临场指挥,依着石板动向呼喝高低,以保全程平稳。曾听老人说,早年有过事故:石板突然滑脱,绞棍挑起一人,险坠深宕,亏得众人拼死拉拽才保住性命。
石料升上宕口,外场匠人便依需裁琢:那时大都凿成石椁板,或制成麻架条。麻架条多运往萧山,供晾麻之用。
采石这营生,不仅艰险,更易落下痼疾:石粉入肺,堵塞肺泡,成为矽肺。我曾留意过老辈石匠,大多不到60岁便离世,鲜有活过八旬的。他们面色灰白,背脊佝偻,行走微喘,将一生的气血与光阴,尽数献给了这沉默的岩石。
如今,凿石的叮当声早已远去,人工采石也成了往事。当我们漫步古纤道,探幽蝙蝠洞,或驻足大佛、云骨前叹为观止时,可曾想起那些以命相搏、用血汗凿石的匠人?
石迹犹存,匠影已远。唯有山风掠过岩壁时,仿佛还回荡着那句沉重的“着力、着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