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迪淼
我是靠着一堵残存的墙角进入万寿街的。
天气薄阴,云团挂在陶朱峰上,老街的簇新时光闹腾腾地在陶朱山下流入、折回、翻转,泛起肥硕、湿润和飞旋的声响和色泽。理发店、饭馆、小吃店、花店……现代业态表情灿烂,各有情调。
在万寿街,无论是伫立还是踱步,每一种姿态都指向探索的心音。我在一家洁净的茶饮店买上一杯饮品,然后悠哉地在街上走出曼妙的现代弧度。正像三十多年前独自穿过半爿街的我,来到万寿街的拐角口买上一根棒冰,然后在城墙根下闲逛的光景。每一个时代各有其性情和故事,但也有共同的东西矗立在生命精神中,让时光与翻涌的个人心事交织在一起,足可以打开未曾打通的另一块隐秘的新地。
三十多年前,当我从长弄堂的一个长辈家独自跑到范蠡路,看到一块生了锈的蓝皮铁牌上写着“万寿街”,心坎里就生出莫名的神秘感。那时,霞光正一点一点地披挂到它的身上,一种不为人知的力不明缘由地升腾起来,从此在我幼小的心里构筑了一座虚构的宫殿。
在后来流动的日子里,我跟父亲到西门仓库卖粮,跟上班的母亲到山下巷冷冻厂游玩,在郦家祠堂边的姑姑家小住,在长弄堂卖豆芽的姨婆家做客,万寿街的来历始终包裹在我认知的包浆里,梦幻一般,舒展缓慢,古旧斑斓,却是我心底里散发着木质味的神秘殿堂。
万寿街究竟缘何命名?为何老人们都说老家的孙家祠堂、孙家仓房、孙家庙的名是缘自万寿街的一头大象?万寿街真的有大象?我似乎把一串在家乡土地上脉动的神秘问号与这条老街串联成一个朦朦胧胧的乡土问题链,并在从小埋下的求知殿堂中建筑自己最初懵懂的审美情结。
万寿街小学、城关搬运站、八方宾馆、剧院后门、雅园面馆、诸暨越剧团旧址,现代已在老街上涂第一遍色,消解了我们返回的力量,唯有孙家大屋,它安详、寂静、唯美,把自己丢在了时代之外。一副铁质钥扣,一堵长长白粉高墙,它们冷冰冰地拒绝了我闯入的目光,神秘,依然打下一个个更深的结,仿佛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光阴中斑驳下落,在一颗青葱心灵中落地生根,乡土、文学、文化夹在神秘的悬念中,暗流涌动,并悄悄滋生原始的文字情结。
在十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旧城改造如火如荼,万寿街将接受城市化新课题的洗礼。在热火朝天的拆迁现场,我用傻瓜相机简单地拍了几张相片。参加工作后,并不新颖的人生历程让我变得迟钝、麻木,我的探求欲望在繁复的生活面前变得不合逻辑,万寿街的未来已经一清二楚,它的过去、它的神秘的故事、我的最初的乡土情结、我的审美建筑却被现实压得恍恍惚惚,乃至戛然而止。
返回是阅历长期堆积后的另一种人生境界的升华。时过境迁,一种年轻时播种下的审美情结又卷土重来,并在闲暇的日子与双脚、双目合作,让它与心灵藕断丝连。
美丽的愿景和追索是一种榫卯关系,一旦有了,即使偶尔上了锈,只要有某种外力一推,就又形影相随,紧紧咬合。我习惯性地在县志上“走”完了老城区内的横街、半爿街、光明路、解放路、红旗路、人民路等等都已没有了历史烙印的街巷,最终有意无意地把脚步重新踏在了万寿街和花园岭。
花园岭老得原汁原味,它让我的眼睑风生水起,固守古越之乡土色的格律。万寿街不老,沿着我们不曾走过的通道继续走向前,现代曼妙,增添了一种藏龙卧虎的想象大写意,唤醒我生根的情结,从不放弃到与它相互质疑到相互辨认再到相互切入,拥抱现在,怀念过去,相融是生命与非生命在各个时代最佳的姿态。
风吹过万寿街,已经被拆迁的孙家大屋的闺窗被时光悄悄打开,一段自由与人性光辉爱情剧本曾真实地上演,孙家大屋就是当地民国版的爱情公寓。
在万寿街低头寻觅,那偶尔裸露着身子的古砖块,会使我们退回到百年前的某一个时刻里去,那辰光,月色满天,一位穿青花旗袍的姑娘正在小院子里转着圈,脸上有着淡淡的忧伤和焦虑。
月过中天,一条汽船悄悄泊到下水门渡口,浣纱江的水湍急地卷着水花。不多工夫,姑娘沿着一根粗绳翻过孙家高墙,牵着一个硬朗的男子的手,飞奔,上船,去向了远方。
故事中的年轻姑娘就是女主人公孙兰贞,孙家大小姐,俊俏,爽利,能干,上过新学,追求进步。其父孙欣亮常年驻上海滩经商,她小小年纪就“别”上了孙家在诸暨所有财产的钥匙。而男子周学濂,诸暨人,光复会会员,秋瑾的得力助手,保定军校毕业生,参加过辛亥革命、北伐战争。他是她的启蒙塾师,她是他的得意门生。在苎萝山边的万寿街上,一对新青年,为爱情,为自由,与孙家大屋决绝,与万寿街诀别。
第二天,诸暨当地的报刊上就出现了这样一条声明:孙欣亮与孙兰贞脱离父女关系。从此父女俩今生今世再无相见。
值得一提的是,孙兰贞在丈夫早亡后独自抚养了八个子女,并全部将他们送至延安参加革命,保持了万寿街子女硬朗的气度。
我从万寿街的故事中心出来,站在现代的街巷口,眼观生机勃发的现代街巷,对于这样的时刻,我并不伤感。街巷也有它的生命,尊重时代发展,让原乡情结和现代生活状态一起交织,或许是万寿街最好的归宿。
夜色从陶朱山漫过来,我告别万寿街的故事,走向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