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与圆圈
刘艾柯
毕业是一个越画越大的圆圈。
这个体会在读大学前都不明显。那之前的每一个毕业季，都意味着随后而来的升学季能看到意料之中的熟面孔，我们的姓名在排名榜上追追赶赶，都逃不出县城小小的圈。那时候的毕业季不等于仓促，不等于告别，不等于成长公式中任何有重量的一部分。
于是那时候的我们对毕业的记忆并不深刻，就好像汗衫上印着水渍的那一块布料，淡淡薄薄，朦朦胧胧，轻轻地碰了人一下又随风荡开，一下就变得干燥。被写上谁也不懂意味着什么的祝福语的同学录、回荡着校长讲话的大礼堂、离开学校时放着离别歌曲的广播、再也不会回来坐下的课桌位置……就这样我们没什么留恋地毕业，人生的节律放牧着我们，季节和场所的流徙绕着圆周循环往复，让人无知无觉。
圆圈是水珠的形状，进入大学后，我融入更大的水珠，水的相融悄无声息。等到大学四年结束，水珠从饱胀到下坠的母腹中把我溅落，重新回到圆满的形状和光滑的表面，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又不是这样的，它让圆圈成为一个容器，给了我更丰盛而复杂的内容物。要等分离时候的阵痛才能猛然记起融入那一刻的意义——那是一次包含着早有预谋结束的开始，所以人的后知后觉让时间成为被追赶的东西。
如果把目光延伸，在人生的白板上，毕业确实是韦恩图圆圈的形状，每个人的圈不同，聚集在一起就有重叠有空隙。重叠是一种挤压和短暂的擦肩，空隙是无法做到完全理解每一个人的缺憾。我们比路过的陌生人多了一份相处的契机和缘分，但是过客千千，最终无法交换个人一生所有的历史，这种重叠和不相交的底色深深浅浅，幻化成毕业的泪痕斑驳、山高水长。勇气是自然，忐忑亦常态，很难做到不被打动吧。
而在结束的时点上，毕业画出的圈也可以是一个套索。点击选中的是稍显迷茫的大学时光，我不去责备稀疏的内容悬浮在大片的河床之上，因为追逐成长是这四年的重要课题，除此之外都是惊喜。所有的年少轻狂、光阴虚度都是追逐的旅途的组成部分；在追逐的终点，毕业宣告了旅程的结束，套索筛选出最珍贵的回忆。参加辩论赛、笨拙地学习人际交往经验、交到真心可贵的朋友、体验不同的运动、参与志愿活动、自由地或者被学业要求“逼迫”着看书、在学校论坛和匿名的同学一起分享生活、和好朋友旅行、发展自己的爱好、体验自媒体……待到毕业的活扣收紧，网格上已经挂满回忆。原来，接受世俗定义下稍显平凡的大学生活，其实在自己生命中闪烁着独一无二的光芒，显得圆满动人。
我的大学生活是千千万万个人的影子，我们都没有特别值得歌颂的荣誉成就，没有惊心动魄的青春往事，没有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我们是他人世界的无数个观众，却也安然经历着自己的故事，扮演着自己的主角。日复一日的生活并没有丧气地磨掉我们的雄心壮志、蹉跎我们的年少锐气，而是从每分每秒中，滋养出务实蓬勃的凡人梦想。我无法代表任何人，没有资格代表我身边这批从顶尖学府走出的最优秀的年轻人，但是这四年，我无数次亲眼看见、亲身体会到大家在日常生活中那些生动的片段，身处其中，感到一种无远弗届的勇气。
曾经我知道的很小一块记忆，构成了我的世界的全部。我记得所有小学、初中和高中的校名，对于即将分别的同学的动向了如指掌。可是随着我的成长，懂得的越多，世界变得没有穷尽、没有终极，膨胀得无比宏大。我开始无法记住所有学校的名字、通往所有去向的路，圆圈的边界如远洋的渔网，泼洒得如此深远莫测。这个圆圈旋转着、延伸着，当我无法单纯凭借自身认出它的界限时，作为圆圈中心的身份也同步迷失了；圆圈无法凭借我对世界的感知而存在，那些辐射四散的轴线也就不复存在，我不再和所有的人事物都产生联系，把“自己的世界”交接给“客观的世界”。我们都是这样，每一个小小的中心融合了，圆圈却不会因此而倾斜，因为多中心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无中心。
而站在毕业中的我们，尚有着年轻的面容和挺拔的肩膀。我曾经写在摘录本中的“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曾经无数次在主题团日活动记录中写下的“作为新时代青年的我们，要回应时代和社会的召唤”，曾经每一个季度都坐在书桌前、写在思想汇报里的“朝乾夕惕，功不唐捐”，它们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以一成不变的姿态固定在书本中、档案里；那些有血有肉的文字从高台上飞落凝实，播撒向因为毕业而开辟出的无穷广阔的天地之圈。
毕业画出的圆圈圈住了我，旋转着我，好像年轮铭记了我，好像车轮推动着我。我无法分辨圆形是什么的映射，是远古时代天狗咬住的太阳，还是此时此刻窗前的白玉盘：旅人见过的日月规划了一生中踏遍的界限如水面的明暗分明，我站在涟漪一样四散无声的圆圈中，发现是自己带来最初破开水面的訇然一声。原来是我的开始存在带来了意义的空白，悲欣交集的感知无限延伸……是风或者其他东西把远远荡开的圆圈吹成破碎的线和点，于是我从自己的圈中一跃而入人海。有些未知之物已经无暇了解，有些相识之人早就匆匆路过，我要向前走，就这样心存遗憾，就这样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