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吴可蒙 文/摄
随着老龄化进程加快，养老护理行业的需求急剧增长。今年长护险（长期护理保险）的落地，进一步凸显了养老护理员的紧缺现状。在传统观念中，养老护理工作又脏又累，从事这一行的多为中老年妇女。但如今，越来越多具有专业护理知识与技能的年轻人开始进入这一行业，甚至成为其中的佼佼者。浙江长护健康养老有限公司绍兴分公司（以下简称长护健康养老绍兴分公司）近期招聘的新员工中，就有3名95后年轻人。他们为何选择这一职业？如何适应工作？未来又有怎样的职业规划？记者进行了深入走访。
“小伙子头脑灵活，上手很快”
2004年出生的护理员钟志伟上岗半月有余。他的一天从基础护理开始。清晨6点30分，钟志伟已经完成洗漱，接着仔细检查护理包里的物品：电子血压计、消毒棉片、一次性手套、压疮护理膏、体温计等。护理包准备就绪后，钟志伟骑上电动自行车，驶向沥海街道联谊村。
“谢爷爷，昨晚睡得怎么样？我们先测个血压。”到达谢爷爷家后，钟志伟一边轻声询问，一边熟练地为老人绑上血压计袖带。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既不会让老人感到不适，又能确保测量准确。随后是翻身、叩背排痰、擦身、喂食等一系列护理流程。对于患有吞咽障碍的谢爷爷，喂饭是最需要耐心的环节。钟志伟会将粥调至合适的温度，用小勺轻轻接触老人唇部，等待其自主张口，然后以特定角度送入，避免呛咳。
钟志伟高中一毕业就考了养老护理员四级（中级）证书。上个月，在一次校招中，他看中了这份工作，立刻投了简历。5月底，他顺利办理了入职手续。跟着老护理员学习了一周后，小钟便独自上岗了。“小伙子年纪轻，很灵光，而且专业对口，上手比较快。”长护健康养老绍兴分公司负责人说。
“学校里学的是标准流程，但每个老人情况不同。”小钟说，他服务的10位老人中，大多患有不同程度的中风，存在行动障碍，每位都需要个性化的护理方案。比如给脊柱侧弯的老人擦身时，他创新性地采用分段式擦拭法，既保证清洁又避免老人不适。
在孙端街道榆林村，记者见到了另一位2004年出生的护理员张志得。他正蹲在冯先生的轮椅前，专注地为这位特殊服务对象洗脚、修剪指甲。38岁的冯先生因5个月大时高烧导致脑瘫，38年来生活完全依赖父母。小张说：“第一次见到冯大哥时，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关节已经僵硬。经过半个月的专业按摩和关节活动训练，现在手掌已经能够部分展开。”冯老伯感激地说：“现在我儿子精神多了。38年了，终于有人能专业地照顾他了。”
“农村的护理对象比较分散，因为都是上门服务，一开始还找不到路，因此需要提前跟服务对象家属沟通，做好行程规划。”小张说，他精心规划了服务路线和时间表，确保每位护理对象都能得到充分的照护。
“工作半月以来，看到不少服务对象从一开始抗拒到现在期待我的到来，感觉所做的一切都很值得。”张志得说。
职业有奔头，还得到亲情弥补
养老护理工作又脏又累，为何有年轻人愿意从事这一职业？“我12岁时爷爷奶奶就相继去世了。那时候我太小，没能好好孝敬他们。”钟志伟说话时眼神有些黯淡，“选择养老护理专业，某种程度上是在弥补这份遗憾。”在钟志伟的服务对象中，个别老人性格倔强，起初不太配合护理，他就每天多花时间陪老人聊天，慢慢建立信任。而且，他比较喜欢跟老人相处，在给他们提供服务和帮助的过程中，老人慢慢地会有反馈，给予他一些长辈的关心。
这种“亲情弥补”心理在年轻护理员中颇具代表性。有心理学专家指出，在代际分离普遍化的今天，很多年轻人其实渴望与长者建立情感联结，养老护理工作恰好提供了这样的机会，形成了独特的“职业情感补偿”效应。
1997年出生的李景景有着不同的入行经历。园艺专业毕业的她原本在一家企业做文员。两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参加了养老护理培训，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没想到竟然考出了养老护理员高级证书。今年长护险政策全面实施后，看到行业前景的她毅然转行。“很多人以为养老护理就是伺候老人，其实这个职业的发展空间很大。”李景景说。
正式上岗后，李景景细致专业的服务得到了不少失能人员家属的肯定。由于表现出色，且公司业务不断拓展，3个月内，她已经从一线护理员晋升为管理岗位。作为管理人员，李景景需要收集护理员在服务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并且帮助他们解决问题，还要进行服务质量飞行检查，提升护理员队伍的整体服务质量。
在村庄里奔波了大半个月，张志得对养老护理员这份职业多了一份使命感。在他看来，养老护理是“用专业服务实现社会公平”。“城市老人有社区养老中心、老年大学等各种资源，而农村失能老人往往面临着医疗资源匮乏、交通不便、部分家庭卫生条件差等问题。”记者发现，农村老人很多是空巢老人，子女在外打工，他们不仅需要护理，更需要陪伴。张志得服务的老人中，有的几年没出过家门，有的甚至多年没人陪着好好说话。
“长护险让这些群体也能享受专业照护，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社会价值。”张志得坦言，最初父母对他的工作有顾虑，直到了解到长护险制度下机构的规范培训体系、职业晋升通道，才予以支持。“爸妈说这是‘有奔头的职业’。”
薪资待遇提升，政策支持加码
长护险的实施为养老护理行业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长护健康养老绍兴分公司负责人介绍，长护险政策落地后，要求养老护理员持证上岗，行业向着更加专业化、规范化发展，让更多年轻人看到职业发展空间。
薪资待遇的提升是吸引年轻人的关键因素。目前，持证护理员月薪可达6000~8000元。政府层面的政策支持也在持续加码。绍兴市对从事养老护理工作的高校毕业生给予入职补贴；参加继续教育的护理员可报销学费；每年评选“金牌养老护理员”，提供人才公寓等。
“这些进入养老护理行业的年轻人适应能力都比较强，而且能沉得下心来做事情。”长护健康养老绍兴分公司负责人说，有时被服务对象居住的环境条件比较差，护理员会帮他们整理，保持良好的卫生环境。为保证服务质量，公司会不定期抽检。养老护理并不是简单地伺候人，而是一门专业学科，除了专业技能过硬，还要细心、耐心，给服务对象提供情绪价值。
数字化改革也在重塑这个传统行业。该负责人向记者展示了“越照护”系统：每位老人有专属二维码，护理员上门时扫码打卡，系统自动记录服务时长和内容，家属可通过手机App实时查看，“科技让服务更透明，也保护了我们护理员的权益。”
“目前来说，养老护理员从业人员大多在五六十岁区间，年轻人参与这个行业后，职业生命周期拉长，晋升渠道也比较多。”该负责人介绍，“我们建立了星级评定体系。从服务规范、技能水平、客户评价等维度对护理员进行考核，获评星级的护理员不仅能获得相关薪资加成，还可优先晋升管理岗位。”
眼下，每天工作8小时之外，钟志伟还会抽空学习，为考取三级养老护理员证书而努力，他期待在这个行业中能有更好的表现，带动更多年轻人参与进来。
短评
破解养老护理“青春困局”
■ 吴可蒙
95后年轻人进入养老行业，他们用专业素养和青春活力为这个传统行业注入新动能。这些年轻人的职业选择，折射出当代青年择业观的多元化。眼下，社会老龄化程度越来越高，对养老护理员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如何吸引更多年轻群体加入这个行业，是一道考题。
要吸引更多年轻人，需完成社会认知的转型升级。在许多人的传统观念中，将护理工作等同于“端屎端尿”，这种刻板印象是阻碍年轻人入行的重要屏障。事实上，现代养老护理已发展成为集医学护理、心理疏导、康复训练于一体的专业技术工种，要打破认知壁垒，从业者首先要转变观念。另一方面，职业教育体系要提前介入，推广“学历+技能”双认证模式。当养老护理员像护士、康复师一样被认可为专业技术人才时，自然能获得更多年轻人的青睐。
构建成长通道，让年轻人看见“未来”。职业发展空间的可见度，直接影响年轻人的选择。护理工作这一行，要让年轻人既看到前景，也要看到“钱”景。近两年，养老护理员的待遇较以往有了提升，但作为紧缺型工种，月薪6000元的吸引力明显不足。浙江长护健康养老有限公司通过星级评定、薪资加成、管理岗位晋升等制度设计，为构建清晰的职业成长路径提供了思路，特别是将技能等级与薪酬待遇直接挂钩的做法，让年轻人看到“凭技术吃饭”的可能性。政策层面的制度创新同样重要。建议进一步完善政策支持力度，打通养老护理员与医疗、社工等岗位的横向流动通道，使职业发展更具弹性。
构建情感连接，实现双向成长。养老护理工作独特的代际互动，为年轻人提供了宝贵的情感价值。在服务过程中，年轻人不仅传递关爱，也从长者身上获得人生智慧。这种双向情感交流，成为吸引年轻人的深层动力。年轻一代择业观较为多元，社会层面需要多一些引导，激发他们参与养老行业的公益心和社会责任感。
破解养老护理“青春困局”非一日之功，需要政府、企业、教育机构和社会各界形成合力。只有当养老护理成为受尊重、有发展、能体面生活的职业选择时，“夕阳红”才能真正迎来“青春动能”。
钟志伟细心地为老人按摩。 受访者供图
张志得为服务对象剪脚指甲。
李景景（右）在培训新人。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