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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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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回荡在故乡大地上的惊喜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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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古城       上一篇    下一篇

  ■ 杨晔城

  几十年来,笔者沿着鲁迅先生曾经到过或生活过的故乡绍兴的山川、湖泊、乡村,寻旧迹,访故友,在相关人士的口述中得到了许多第一手资料。这些跟鲁迅先生有关的发现,就像遗落在大地上的珍珠,发着光,给人以惊喜。

  蒋家的传家宝

  仓桥直街是古城保存最完整的历史街区之一,几年前,笔者上门拜访了这里的一位老人。老人名叫蒋淑琴,是蒋蓉生的女儿。

  蒋蓉生是鲁迅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执教时的学生,早年担任过绍兴县教育会评议员。《鲁迅日记》里记载,鲁迅从北平回乡省亲时还特地到他家里去看他。

  “大概宣统元年(1909)的样子吧,那时我爸还在杭州念书,还是鲁迅先生的‘得意门生’呢!鲁迅先生对他很是器重,那个时候父亲20多岁。”蒋淑琴老人说,其父亲比鲁迅小4岁,在父亲的印象里,鲁迅先生像自己的兄长一样照顾他。“鲁迅先生还推荐我父亲到日本去留学。我父亲5岁丧父,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所以祖母没有舍得让他去。我父亲只好谢绝了鲁迅先生的好意。”蒋淑琴说,鲁迅先生在感到惋惜的同时,赠送给父亲一盒矿物界标本。

  “这是鲁迅先生亲手赠予我父亲的。”蒋淑琴转身从里间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大小相当于《辞海》的“旧书”。深绿色的封面,中间图文区块已有多处脱皮褪色,正中“生徒用矿物界标本”“合资会社千叶标本制作所”字样清晰可见,落款“东京市神田区宏神保町五番地”还能辨认。“书”的右侧上下位置还多了两颗用麻绳穿着的象牙片扣,与侧面的扣眼相互吻合。打开“书本”,里面是上下两层木质矿物标本盒,每盒均分为48小格,呈横6直8分布,格子里多数是五颜六色的小矿石块,有的只有指甲片大小,也有矿粒装在小玻璃瓶内。96种矿物标本都贴有规范统一的数字标签,和随附的一本小册子上的日文说明一一对应。

  这盒矿物标本设计和包装精美实用,即使放在今天也是一件让人眼睛一亮的文创产品,体现了鲁迅的审美观。

  鲁迅先生曾在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矿务铁路学堂求学,近距离接触过中国第一代产业工人,还和同学合作编写了我国第一部地质矿产专著《中国矿产志》,有着深厚的矿物情结和强烈的科学救国思想。

  笔者当时拍了些照片作为资料存档,事后又写了篇“考文”,留待研究者参考。

  《祝福》安桥头

  安桥头村位于绍兴孙端街道,是鲁迅外婆家所在地。前不久笔者在村文化员的陪同下,见到了鲁迅小说《祝福》中鲁四老爷原型鲁安玖的后人鲁阿良老人。

  “鲁四老爷家先是开作坊做老酒,发家致富后又在孙端和绍兴城里等地开起鲁永盛酒店、鲁永盛酱园、杭州瑞泰祥绸庄等,成为安桥头的大户人家。”站在鲁四老爷当年聚族而居的宝记台门遗址上,鲁阿良告诉笔者,在他的印记中,宝记台门原先还有雕花门楼,四进后面带花园,光大门就有八扇,非常气派。

  “小时候我去看电影《祝福》,回来讲给爷爷听。爷爷说这部电影在放我家的故事。我们家里原先有一个女佣,叫赵婉珍,她的经历就像祥林嫂。”鲁阿良的说法得到大哥鲁振东的认同。

  “逢年过节,祝福、请菩萨、迎神赛会等民俗活动是宝记台门必做的。与小户人家不同,盛放‘五牲’的礼器用的是全铜,粗大的蜡烛台需要几个成人才能抬得动。”

  “记得主楼旁有3个偏房专门用来堆放龙角铳、仪旗、号服等祭祀用品。当时我们台门有19个长工、6个嬷嬷,洗衣做饭领孩子各管各的。赵婉珍年轻守寡就来我家,后来嫁到山里去了。”鲁振东说。

  离宝记台门不远就是朝北台门,展厅内一块“抢亲”的展块上写着“鲁迅在《祝福》中祥林嫂被婆家所抢的场景就是以他在安桥头亲见的翠姑被抢素材为根据而创作的”的文字说明。赵婉珍是否是翠姑,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是否与鲁迅会过面,她的后人安在,这些均有待于进一步考证,但可以肯定,鲁迅童年随母亲到过宝记台门,见过鲁四老爷家“祝福”的场面。

  两张老照片

  皇甫庄是鲁迅舅舅家所在地,也是先生少年时看社戏的地方,更是《社戏》中绍兴风情的燃爆点。2021年,笔者再次来到这里。陪同的村文化员钱成富说:“给你看看几张难得的老照片。”

  一张是皇甫庄包公殿早期的黑白照。只见包公殿左侧檐角、石柱、月亮门连在一起,右边的那棵古樟若隐若现。整幅照片像一头水牛的剪影投在天幕下,殿后的文昌阁又像一个戴着毡帽的牧童“坐”在牛背上。附近一大片麦田依稀可辨;远处,江面烟波浩渺;天际边,黑白叠嶂,风起云涌……

  看着这照片,不禁让人想起《社戏》里的那段经典文字: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糊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

  钱成富说,他是70后,自懂事后,当时俗称“琉璃阁”的文昌阁已消失,所以这张照片拍摄时间应在20世纪20年代,这个时候正是鲁迅先生孩提时到皇甫庄看戏的时间。

  另一张是皇甫庄水上社戏黑白照。照片下文字注明“为纪念鲁迅逝世二十周年,在绍兴孙端皇甫庄演水上社戏 摄于1956年”。照片上包公殿前的道地四周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附近停泊着的乌篷船上也站满了赶来看戏的村民,隐约可见远处村庄临河的地方还有一大群坐在河边看戏的人,殿前正在演出绍剧目连戏《跳无常》,一群白衣白帽的演员特别引人注目,有的戴着高帽子,有的手挥芭蕉扇,有的踩着高跷,有的拿着麻绳,“单是浑身雪白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感”,从画面中仿佛还传来那高亢激越的绍剧唱腔。

  照片生活气息浓郁,从丰富鲜活的戏台角色扮演中可以想见少年鲁迅看戏时的情景,尤其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水上观戏习俗。两张照片一静一动,为后人提供了百年社戏的珍贵影像。

  宋孔显的“时辰薄”

  在《鲁迅日记》中,多次提及宋孔显、王顺亲夫妇的名字。但出于各种原因,他们夫妇保存下来的资料少之又少。

  两年前,笔者曾专门寻访他们在绍的后人,但收效甚微。此后在多方征集线索、扩大寻访范围和绍兴鲁迅纪念馆原馆长裘士雄先生的支持下,先是从宋孔显夫妇的亲友处得到了两位绍兴知名人士的照片。2025年,我终于发现了20世纪30年代宋孔显寄给史学家何炳松的一封“信札”和“时辰薄”。“信札”全文不足百字,主要是请何炳松为《世界弱小民族解放问题》这部书作序,同时出面协助本书在商务印书馆出版,字里行间体现了宋孔显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时辰薄”由宋孔显1932年2月手书,里面详细记录着家庭成员的“生辰八字”。

  宋孔显(1897-1964)字远卿,号懋堂(又作茂堂),平水王化人,是鲁迅先生在北大执教时的学生,同周氏三兄弟都有很深的渊源,又经历过五四运动、北伐战争、七七事变、淞沪会战等重大历史事件,还在上海持志大学、暨南大学教过书,抗战时期为我党地方武装发展做过很多有益的工作。抗日战争爆发后,宋孔显举家避难王化山村,靠种玉米、番薯度日。1943年,他在诸暨学勉中学任教,并与金萧支队政委马青成为莫逆之交,组织建立党的外围组织,后因被国民党特务察觉才离开,回到绍兴后在稽山中学、绍兴县中、省立绍兴中学任教。

  王顺亲(1903-1947),原名顺亲,后改纯卿,上虞汤浦人。毕业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是鲁迅的学生,和许广平、刘和珍是同学,还是最早出现在鲁迅家里的新女性之一。王顺亲毛笔小楷写得很好,当时鲁迅在女师大开设中国小说史课程,有的讲稿就由她誊抄,鲁迅还亲笔签名馈赠给王顺亲不少著作,如《呐喊》《彷徨》《朝花夕拾》等。后来鲁迅与许广平结合,王顺亲还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

  这些资料让外界加深了对宋孔显和王顺亲夫妇的认识,也为《鲁迅全集》人物注释提供了补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