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兴
江南的梅雨季,闷闷的,需得一场瓢泼大雨落通透了才能掀开那笼罩在天地间的盖子。外公坐在老屋天井里的藤椅上,微闭着双眼,脚边二胡盒的盖子打开着,包浆的二胡静静地躺在里面,陪着外公。忽然,隐隐的雷声从远处传来,起风了,雨丝拂过外公的脸庞,外公的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外公十八岁从城里来到农村,而今八十岁的他早已深深扎根于此,不但生儿育女,并且有了我和表兄弟表姐妹承欢膝下。
听母亲说,外公在那段艰苦岁月里不但学会了全部农活,还自学拉二胡唱戏文。
外公白天和大家一起下地劳动,就像路遥笔下的张少平一样,农活干到手起茧脚生泡肩磨破。在傍晚的落日余晖中,外公会在平房宿舍前的道地上咿咿呀呀地拉起二胡唱起戏文。慢慢地,外公在被围观的过程中有了粉丝,有了追随者,更有了学习者,在村里如众星捧月般熠熠生辉。
在那个物质与精神双重匮乏的年代里,外公用二胡拉出了最悠扬动听的声音,唱出了最细腻动人的心声。外公的二胡和戏文里蕴含着许多做人的道理,直抵大家在生活粗粝下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的最柔软的一角。
每当村口老槐树下二胡声起,七大姑八大姨,老公公老婆婆,搬椅子的,抬长凳的,有说有笑地聚拢过来。在外公的伴奏下,害羞的姑娘唱上一段《红楼梦》中的黛玉葬花,胆大的姑娘唱上一曲《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回十八,更有姑娘阿嫂携手合作《碧玉簪》中的送凤冠……劳累一天的人们此时是最惬意的,最放松的,也是最开心的。
外公在吹拉弹唱的过程中让十里八乡的很多人爱上了戏文,让很多人学会了戏文里的经典唱段。渐渐地,外公在村子里有了很好的人缘和很高的人气。村民们自发地喊外公为老师。外公更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所学所知教给大家。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外公开始走路蹒跚,鬓角生白发。一天早上,外公感觉自己手脚发麻,很难动弹,舅舅连忙把外公送到医院。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否则后果难以想象。经过检查,原来是外公的颈动脉有小斑块脱落。之后,外公动了手术,元气大伤。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以后,外公执意回到老家调养,他依然兴致勃勃地和二胡相伴。在月光下,在小河边,外公拉起二胡,唱起戏文,仍然有很多人驻足静听。他们说听着余老师的二胡声,心便会安宁。
一年后,外公第三次复诊。医生大感疑惑,因为外公的各项指标都正常了。外公说这都得益于他每天拉二胡唱戏文,既锻炼了手指的灵活度,又锻炼了肺活量。我们都替外公高兴!
外公的一生没有大起大落,过着平凡人的普通生活。他说自己只是随遇而安,坚持理想,付诸实践而已。但我觉得外公很不平凡,他几十年如一日,把生产劳动与艺术文化相结合,默默耕耘在农村。他守住了二胡的琴弦,更是住了自己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