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村佳媚姐大我一岁,学历不高但魄力很大,一人之力在城区开了一家生意不错的茶室。架不住她诚挚的邀约,我特意抽空到她的茶室聊天叙旧。坐定之后,看她先用热水冲洗茶具,再用茶荷将适量的西湖龙井拨入茶壶或茶杯中,最让我佩服的是她娴熟的手法,一会儿高冲使茶叶在水中翻滚,一会儿低斟避免茶汤溅出和茶香散失。我不禁惊诧于她把喝茶这样简单平常的事情搞得如此复杂。
察觉到我的诧异,佳媚姐说我作为文化人,应该对茶道做些研究,因为我的外公炳先生就以“挂着茶壶讲三国”闻名四村八乡,而且因为出于对茶的挚爱,还特意给我母亲取了“阿茶”的小名。
佳媚姐的这句话倒让我耳目一新。虽然早知我母亲的小名,但不知道背后竟有这层渊源,更不清楚走在人群中别人不会多看一眼的母亲,究竟与眼前这些浮浮沉沉的茶叶之间有着什么特别联系?
搜肠刮肚,我竟然找到一些有趣素材。最先映入我脑海的是十几年前的一件趣事。母亲因为眼睛瘙痒,没有去看医生,也怕麻烦我们,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老茶叶可以明目,竟然把茶叶粘贴在眼睛上,结果导致重度发炎,最后住院一个月才把眼睛治好。我们都笑话她名如其人,“善”用茶叶。
母亲的大名叫倪瑞花,不过这个大名很少有人知道,大家习惯叫她“阿茶”。这个名字如同母亲一样普通亲切,但母亲祖上却不普通。贺溪倪氏自文载公随宋室南渡迁居江南以来,簪缨继世,以耕读传家而声名远扬。母亲以祖上的光辉事迹深深自豪,并不断勉励我们向先祖和两个舅舅学习,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光宗耀祖。
曾经我一直认为,母亲不具备长远眼光和创新精神,否则她就不可能在改革开放的大好春风里让我父亲错失扩大企业经营规模的良机。母亲在做家务和手工活上逊色于大多数农村妇女,每到过年,我奶奶或外婆总来我家,帮她完成包粽子、裹团子、折佛纸这种需要精细技术的活儿,就连钉纽扣、穿针线这些日常事务,她也不甚擅长。
也许察觉到了我的走神,佳媚姐左手轻按茶壶盖,右手三指扣住紫砂壶柄,腕子向上恰如其分一提,壶身不多不少刚好悬成四十五度角。琥珀色的茶水如落九天的银河,在我玻璃茶杯三寸处倏地收住往下的力道,涓涓茶流贴着茶杯内壁,蜿蜒渗下,慢慢在杯底荡漾开一圈圈涟漪。碧绿的龙井茶叶打着旋儿,宛如小舟,载着淡淡的香气,在由茶水构成的暖河中浮浮沉沉。
不知怎的,眼前这些碧绿沉浮的茶叶与母亲的形象在我脑海中悄悄重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却无力决定自己的命运。为了减轻父母负担,成绩优异、擅长作文的母亲读到小学四年级就放下书本干起了农活。然而,母亲没有因为如此巨大的错位而对生活抱怨不休,相反,她劳作之余,始终保持对文化历史的好奇和热情,这在周围农村妇女身上绝难找到。正如日本著名茶圣千利休对茶的判断“上粗相,下律仪”,母亲身上保持的那种甘于平淡、不求奢华、粗糙到连自己儿子都感到丝丝嫌弃的人生哲学,完全暗合上等茶的品评标准。对于母亲的朴实无华,我却是一贯的误解。
小时候我误解母亲不能像同学妈妈一样,会跟学校老师套近乎,说好听话,让自己的孩子能得到更多关照,即使我被乡下初一班主任体罚,她也不知道出面交涉,只会安慰我好好读书,反复念叨“真金不怕烈火炼”。我误解母亲虽然在打绳厂工作起早落夜最不惜力气,在“裁员”名单上却赫然在列。我误解母亲在别人妈妈都会想方设法给孩子相亲买房,她却只会强调“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要求我们自力更生。我误解母亲在科技日新月异的当下连打个电话都成问题,更不用说去上网获取前沿信息了。
不像嗜茶如命的外公,母亲从不喝茶,她也不像外公那样讲起前朝后代头头是道。74岁的母亲,还是像小孩子一样没有架子,也从来不会以大道理来压制儿孙辈,更没有学会在遇到委屈时给自己辩解,就像在知道自己被绳厂“裁员”后只会默默流泪,擦干眼泪后去寻求新的、更艰难的谋生之路。面对我们的嫌弃,母亲不会强求我们的理解,带着“吃亏就是占便宜”的自嘲,依旧按照她喜欢的方式生活。这一点与眼前经受沸水灌浸,依旧轻灵翻转、沉浮的茶叶不谋而合。
我安静地看着一片片茶叶,任由它们在澄澈的玻璃杯中一次次翻滚和沉淀,水由浓到淡,一壶茶也从馨香到无味,它们不就是早年因世事艰难而把对生活的索求转化为无欲的母亲?不希望自己出人头地,内心只祈愿下一代奋发图强。
朱建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