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黄梅雨季

日期:06-14
字号:
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不知怎么,读到这个句子,心里头总有点甜丝丝,总会想起烟雨笼罩中的江南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我现在也没搬到哪里去,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但味道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

  黄梅雨季,青石弄堂,漫水的池塘,聒噪的蛙鸣,儿时那些寻常的情景,现在想来,好像都带着点诗意。

  如今,人都住进了高楼里,湿漉漉的青草在绿化带里还可以看到,池塘里的蛙鸣则只能在记忆里唱响了。雨,似乎也不能算“家家雨”,家都在半空中悬着,门一关,窗一闭,只要不出门,除了衣服晒不出,雨跟家真没什么关系。

  以前不是这样的。

  黄梅雨季,家家的黑瓦屋顶上笼罩着一层雨雾。门前檐下,缸啊、盆啊、桶啊,各对准一个檐口,高高矮矮地排着队,清亮的雨水从瓦槽里潺潺而下,落进里面,叮咚作响。那时候没有自来水,每家的灶头间摆着一只大水缸,日常用水都是用水桶从河里拎来储在缸里,如果能接着这天然的雨水,自然省下不少力气。那落下来的雨水,直直地流进接水的容器里,不过,雨时大时小,水流也时急时缓,急如飞瀑时,水就哗哗地溢在石板上。小孩子总在那里候着,看见水落在盆外了,就跑出去,将盆挪一挪,顺带着把头一歪,嘴一张,接一口清甜的雨水,再嘻嘻哈哈跑回来。这一去一回,淋得满头满脸都是水,大人见了不免要笑骂几句,可是,那多么爽快啊!

  是的,孩子是喜欢这雨季的。晚上,躲进蚊帐里,听雨声远远近近,轻轻重重,真像有千百根柔指按摩着你的耳朵,按摩着你的心田。早上,提着毛巾去河边洗脸,看河水一天一天,一级一级地漫过埠头的石阶,心底的喜悦也一点一点漫开来——要发大水了,多么令人兴奋啊。发了大水,且不说田间的水渠里可以捉鲫鱼,河坎的石缝里可以钓黄鳝,单是光着腿和伙伴们在地上的“河”里哗啦哗啦游来荡去就有许多的乐趣在里面。

  孩子喜欢,大人们也不急。我们这地方,到处是河道,雨再是下,水也不至于没了房顶。一般,水先是涨到临河人家的门槛,再趁着夜色,偷偷从弄堂里爬进来。最大的一次,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进了水,从楼上下来,一脚就踩进“河”里。这时候如果再下雨,那可真是“家家雨”了。大人们开始有些抱怨,衣服发霉了,桌椅发霉了,碗筷发霉了,柴草也湿了,再下,生火烧饭也成了问题。不过老天爷总是很有分寸,孩子们还没玩够,雨就停了,过个三五天,水也慢慢下去了。

  对我来说,黄梅季节,还有另一个记忆。每年这个时候,有那么几天,我总会头昏身重,舌苔厚腻,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中医说,这是湿热裹住,解决的办法,一个是吃中药,一个是扭痧。中药苦,扭痧痛,两者之间,我还是多选择扭痧。奶奶拿一个白瓷碗,舀半碗水,让我反坐在竹椅上。她把两个手指在水里蘸一蘸,先在脖子上试两下,问下哪里先扭。我觉得哪里都痛,奶奶就从中间下手。奶奶年纪大了,手劲却不小,扭起来嗒嗒有声,每扭一下,我就觉得那张皮快被撕开了,手抱着椅子背,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大呼小叫。等扭完了,汗也出了一身,奶奶又叫我喝下一碗陈年干菜汤,再蒙头睡一觉,等醒来,往往身子就轻松很多……

  又是一年黄梅雨季。昨晚沙沙一夜雨,早上起来,露台上的花落了不少,深吸一口气,那潮湿里可有儿时的味道?

  高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