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夏
在“与辉同行”抖音直播间,我被余华老师一句话打动——“年轻人一定要相信前面还有运气”。当我翻开新购的《余华文学课》时,方知这本书是余华老师浓缩了几十年阅读写作心得的作品。这位写出《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的“文坛顶流”,第一次用一个读者的身份,一次性解读了众多中外名家的文学名著。
从托尔斯泰、普鲁斯特、福克纳,到马尔克斯、鲁迅等50位殿堂级的中外作者,从《搜神记》《丰乳肥臀》《一千零一夜》,到《变形记》《百年孤独》《西游记》《孔乙己》等古今中外62部文学经典,余华以犀利的视角、通俗的语言,为读者解读名著精髓,挖掘每一个小说细节中的“隐藏密码”。
书中最动人的,是余华与卡夫卡隔空碰杯的瞬间。他讲《审判》里约瑟夫被捕时的荒诞,就像自己当牙医时看着诊所窗外飘过的风筝,那些悬在半空的丝线,牵着每个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普通人。
这种共鸣不是比较文学的论文,而是创作者灵魂的前世与今生的相认。当他说“卡夫卡教会我如何把恐惧写成羽毛”,读者如同看见了文学史上两位失眠者在月光下交换安眠秘方的场景。
余华剖析《西游记》里孙悟空与二郎神斗法时认为,二郎神牵着哮天犬的牧羊人姿态,孙悟空金箍棒划出的犁铧轨迹,那些腾云驾雾的法术较量虽然披着神话的外衣,却露出土地里生长出的生存智慧。这种解读不同于学术考据,更像一位历经世事的老者感叹阶层差异的无奈。
余华谈到鲁迅的笔法,他说《孔乙己》里排出九文大钱的“排”字,是咸亨酒店柜台上的算盘突然迸发的清响,震得满堂哄笑都成了陪葬的纸钱。这种文字犹如医学显微镜,放大每一条神经,让每个标点都成了解剖人性的柳叶刀。他想到鲁迅多年前批判过的事,如今还在发生,对先生肃然起敬:“只有鲁迅才能够把人的根本写出来,而人的根本包含一切的根本。”
余华的阅读哲学带着泥土气。他劝年轻人别怕读不懂,也直言“读不懂就放弃”,将阅读比喻成进食,倡导“先原味品尝,后消化吸收”的精读法。他曾幽默地说过,自己的写作是“把悲伤留给读者”,也自嘲两次高考落榜后躲在县图书馆啃书的往事,初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时被“炸得晕头转向”,《活着》被十七家出版社退稿,这种真实让文学褪去高雅的伪装,还原最朴素的阅读情怀——原来大师也是普通人。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第15课——《九岁的委屈和九十岁的委屈》。这是万卡的故事和卡达的故事。万卡是俄国作家契诃夫短篇小说《万卡》里的人物,卡达是冰岛作家拉克司奈斯短篇小说《青鱼》里的人物。
在谈及契诃夫《万卡》时,余华突然沉默。他说那个在信封上写“乡下爷爷收”的孩子,未驯化的委屈才是真正的利刃。而冰岛渔夫卡达的委屈,则是另一种形态的沉默,九十岁的他每日重复着剥鱼动作,连抱怨都像被海风蚀刻的礁石。
九岁的万卡以后或许最终没有等来爷爷的回信,九十岁的卡达也消失在海浪中。余华在书中写道:“当委屈沉淀为盐粒,连呐喊都会结晶。”“九岁的委屈是未拆封的刀片,九十岁的委屈是锈迹斑斑的刀鞘。”两个时空的委屈在此重叠,刺痛着每个未被言说的伤口。
他说“文学是治疗精神内耗的膏药”,我忍不住在银屏外鼓掌,真正触动我们的,或许是那份对生命的共情——原来每个人的委屈,都能在文学中找到归宿。
我合上书页时暮色已沉。余华在文字里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问题:我们为何总在经典里寻找自己的倒影?“文学是活着的证据”,或许道出了所有写作的秘密——那些在纸上挣扎的灵魂,不过是在给自己的存在敲打确认键。
如余华所说:“是读者的经历养育了我写作的能力,如同土地养育了河流的奔腾和树林的成长。”而作为读者,我们何其有幸,能在余华搭建的文学凉亭里,听他讲那些关于生死、爱恨、存在与虚无的老故事,直到茶凉烟尽,月光爬满衣襟。
作者系辽宁本溪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