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莉
乙巳年暮春,应邀再往绍兴。徜徉山水,访古探幽,五日四夜。记之。
一
一个热爱文学的人,来了绍兴,岂能不去鲁迅故居转转?
故居还是老样子。不比去年暮春正午那样的嘈杂喧嚣。黄昏时分,人流稀落些。太阳收起金线,春风柔和起来。踏上石板路,拐几个弯,便到了。几株高壮的老桂树葱茏依旧。粉墙黛瓦的天井,露一线青天。砖地湿湿润润的,青苔点点。高耸白墙上,爬墙虎生命力一向勃发,扶摇直上鱼鳞瓦,又掉下来,悬在虚空中,风去去来来,一点一点晃动。
在鲁迅先生1921年回国居了两年的卧室前,伫立一小会儿。大约是离他最近的一次。不,百草园还留有当年的一节土墙,长及四五米。每次来,我总要摸一摸。童年的周树人想必爬上去过?如今,满墙生长着一种叫作辟荔的爬藤植物,将整段土墙严严实实包裹起来。面对一墙蓊郁,不免要追昔抚今——读过鲁迅文学院获过鲁迅文学奖的一拨拨人,有几个真正读通过《鲁迅全集》?又有几个懂得他些?
多年前,读完砖头厚两本《鲁迅日记》,想即刻启程绍兴,就为看看他童年走过的石板路。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至今未明。
去鲁迅故居走一走,算是对他伟大人格的致敬。不仅去他家,也去他老师寿镜吾家,看看,转转……日光渐暗,天上流云四散,风有些凉了。百草园中辟有两片菜地,雪里蕻长成一人高,油菜亦如是。两样农作物花期渐萎,一齐散发出沁人香气,蜜蜂嗡嗡绕绕的。一株苦楝,紫花初萌,遥遥地衬着蓝天更蓝白云更白……伫立三三两两人流中,看皂荚树,看天,看云,不知怎么办才好。雪里蕻浓烈的芳香一波一波涌动,也不能说出什么来。这些年,沉浸鲁迅著作不计其数,一笔一笔印刻于心,静静回荡着。先生的古体诗、散文、小说,无与伦比,无人可及。
二
越王台咫尺之隔,有一露天市集,叫府山直街,多为老建筑,确乎有些旧了。
我喜欢一切旧的东西。从远古来的老迈与幽深,遍布岁月包浆,与人一份光阴偕逝的茫然。一条街长七八百米,青石板铺就。鳞次栉比的鱼鳞瓦下,露出窄窄一垄,是聚集了所有老绍兴人的魂魄所在,最具烟火气的一条街。
清早,小城上空,起了薄薄一层雾。夜露未消,这条街便活泛起来。
流连这里的,多为老人,以及中年老饕。这里集合着山野湖泊春天才有的丰饶。
老人骑一辆大杠自行车,水淋淋地拉来一桶螺蛳。他站在晨曦里等,浑身静气。老人精细就精细在将螺蛳洗得干干净净白白亮亮的,螺蛳尾巴也剪掉了,6块钱一斤,买回去直接下锅炝炒。
老婆婆挎一只竹篮前来,野味一样一样拿出,摆在清粼粼的石板上,一拃长野蒜,尺余长野芹,刚抽出几片嫩叶的紫苏。她细心地用了白棉线,将几样野味一把一把捆扎好。我蹲下,拿一把野芹放鼻前闻嗅,一股山野泽畔的清气直透肺腑肝肠,将整个人荡涤一空。老婆婆一身瘦骨,一副笑眯眯的娴静气质。她的蓝竹布褂子散发的旧气,矜持而拒人,似与这个纷繁时代隔了一层。
一口巨大的白铁锅肃穆街头,里头荡漾着无数蹄膀,浓汤赤酱的,炖得酥烂,晨风将它们吹得颤巍巍晃动。一只只盐水鹅,如若《诗经》时代美人那般壮硕,如山如河。江南气质表现在事事处处的精致上,连鹅血呢,也要一碗碗装好,煮熟。买一碗回去,直接炝炒抑或煲汤。
市集里更多的,是新采的白壳笋、茭白、莴笋,蚕豆、豌豆满筐满篮。蚕豆价格适宜,10元3斤。捻一只豆荚剥开,指甲盖大豆米,再将这层青翠的绿皮撕开,囫囵一颗豆仁放舌上抿一抿,清甜的香气在齿间经久不绝,一无难闻的豆腥气。大抵得益于浙东这方水土的滋养吧。
倘若旅居绍兴半年,一定要租一套府山直街的老房子。每日凌晨在嘈杂的市声中醒来,挎一只竹篮,买一点山野河海之鲜。
人在朝阳下徘徊复徘徊,被风吹得脑壳昏昏,直要盹过去。这一街市声,将整个城池的烟火气浓缩了又浓缩,叫人欲罢不能。
三
不知绍兴这座古城究竟有着多少水系,还有多少古桥头?
是夜,几位90后年轻人,盛邀我与另一前辈去环城河畔饮茶。
灯光在大树下筛出一地水银。众人坐在露天小竹椅上,被酥风覆盖着,一时无言。桌上一盏古旧马灯,橘黄的光,静静拢着一壶大红袍,茶盏是汝瓷一样的淡青。
夜风徐徐,古桥头上,明月冉冉。这枚月亮,想必也老了。它从远古的越国来,也曾映照过秦砖汉瓦,一路照亮着隋唐宋元……如今,又落在这古桥头,投下一河碎金。灯光潋滟里的这座古城,古诗一样苍迈庄严,一路流水涣涣,在越州、会稽、山阴、绍兴的名字里,梦一样浮浮沉沉了几千年。
这里的石板桥,大抵几百座吧。这种建筑艺术的极简之风,大抵源于南宋。宋时美学,早已跃升为中国的艺术巅峰。
绍兴古城这一座座石桥,一如龚贤的淡墨,寥寥几笔,水墨洇起,再浅浅一勾,流水不绝千年,永远的留白之美。偶尔,爬墙虎将几根藤蔓牵来引来,非要将整座石桥染绿了。我们坐船远远看白水绿桥,诗意流泻。
古桥,似一个懂得沉默的人惜字如金。将孤清的影子投身于流水,恰如一轮满月,成全着一份视觉上的圆满。而我们的一生,遍尝悲欢离合,注定不能圆满。故而,我们才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去陌生异乡,古桥头前伫立久之,何尝不是寻着了另一份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