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圣故里河边这棵苦楝树被“剃头”，所幸如今长势已恢复。左图：来自网络 右图：记者 吴可蒙 摄
仓桥直街的苦楝树，盛花期游客纷至沓来。 记者 何雯 摄
■ 记者 吴可蒙
前不久，有博主在小红书上发文称：书圣故里有临河的苦楝树遭遇“修剪”，并附上“被砍”前后的对比图，引发网友热议。历史街区的几棵苦楝树冠如紫云般垂落白墙黛瓦，成就了社交平台上的“江南顶流”。但今年春天，这场围绕苦楝树的狂欢也带来了了流量背后的隐忧——当野生古树成为现象级文化IP，如何在生态保护、社区共生与商业价值间达成平衡？这场“紫色旋风”，抛出了一个古城更新的深层考题。
野生古树的身份困境?
昨天中午，记者前往书圣故里中兴路与胜利路交叉口，在宋梅桥附近找到了这棵苦楝树。此时，树干上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走近看，还能发现叶子里面隐藏了一些小花朵。树根深嵌河岸石缝的老树造型清奇，与社交平台上传播的“砍伐前后对比图”别无二致。
“去年花开时层层叠叠像瀑布，现在只剩零星几朵了，还隐藏在叶子里。”摄影爱好者陈先生给记者看了段视频，去年镜头下的紫色花冠遮蔽河面。争议源于一自媒体博主发布的笔记——两张对比图中，繁花满枝的苦楝树与枝干光秃的景象形成强烈对比，配文“真的太可惜了，还要等几年”引来数条留言。
“这棵树是从石头缝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已有30多个年头。树冠太大了，台风天会影响附近房屋安全，于是去年树冠被剪掉了。”王大爷说，修剪之前，不少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拍照。
“这么多枝干被砍掉，是否存在过度修剪？”面对网友的疑问，越城区园林绿化管理服务中心相关负责人表示，修剪的范围都在树木的分枝点以上，不存在过度修剪。而且楝树长得比较快，根系在居民房屋的石头缝里，树冠大起来，承载过重，影响房屋结构安全，有可能造成坍塌。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管理权责的模糊性。野生树木因未被纳入古树名木名录，不在园林部门的养护范围内。“之前有野生树种树冠过于高大，台风季树冠晃动扯动石基，导致住户墙根出现裂缝，居民反映了好几次。因为树木高大，修剪难度也大，一般的工人不敢接这个活，最后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工人修剪。”社区居委会主任汤丽英说。
根据现行法规，野生树木危及房屋安全时，需由社区向属地街道申请修剪，但因缺乏专项资金，这类“民间自管”会滞后于风险发生。在古城守护官陈先生看来，这场修剪风波暴露了古城更新的典型矛盾：野生植被的自然生长与历史街区建筑保护间的冲突，亟须建立动态监测机制与弹性治理标准。
网红效应下的社区阵痛?
苦楝树的修剪风波，只是它火爆之后的一个侧面。占道摄影引发的交通堵塞、古桥承重超限风险……越来越多的人流，围绕着苦楝树滋生的游客与游客、游客与居民间的矛盾日渐浮出水面。
下午1点多的书圣故里蕺坊桥畔，街拍摄影师老张架起三脚架向客人兜售旅拍生意。“3年前，只有少量摄影师会来拍这棵树，现在要提前两小时抢机位。”他指向桥面排队的客人说道，人多起来，为了抢占好位子，游客之间产生口角已是家常便饭。
记者多次去蕺坊桥采访发现，桥面上时不时有喝过的饮料杯子或者其他食品包装盒。“人流量大起来，总会有少部分自觉意识不够的游人随手把垃圾扔在桥面上。”旅拍爱好者小鱼吐槽。
这种“甜蜜的负担”在仓桥直街也同样存在。清晨六七点的石板巷里，三脚架碰撞声与电动自行车警报声此起彼伏。“我家窗台下就是‘网红机位’，每天上百人排队，说话都得贴着耳朵。”住户周阿姨说，“还有些游客租借电动自行车乱停放，巷子口停满了，有时候走路都困难。”
临河苦楝树根系大多扎在石板缝里，也有居民担忧苦楝树的安全。“我们仓桥直街这边，刚好有小阶梯可以走到树下亲近苦楝树，开花季每天那么多流量，这些阶梯石板承重不知道够不够，我看有些石板已经有缺角了，万一出现坍塌，安全隐患也是蛮大的。”附近居民何先生说。
对此，越都社区居委会主任诸妙茵说，苦楝树为街区带来了人气，也带动了周边商户的生意，值得欣喜，但也感受到治理的压力。楝树开花季遇到周末，人流量堪比黄金周。为及时清理垃圾，清扫员通常忙到晚上10点还停不下来。面对一些不文明的现象，社区干部也只能以劝导为主。府山街道党工委委员骆斌说，流量通常具有两面性，面对苦楝树爆火衍生的一些不文明问题，在节假日人流集中的时候，他们会增派一些保洁保安力量，保护苦楝树周边整体环境。
“大家喜欢来绍兴看苦楝树，大多是因为苦楝树长在历史街区，独具江南水乡氛围感，但是越来越多商业旅拍在桥上摆摊，逐渐消解了这种氛围感，看起来有些碍眼。”游客江小天说。
从“流量狂欢”到“价值深耕”
苦楝树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古城文化复兴的“活态基因”。要让这一树繁花开得长久，需跳出短期流量思维，转向生态保护与文化深耕并行发展，需政府、企业、社区和游客多方协作，构建“保护+开发+共享”的良性生态。
绍兴文理学院城乡环境美学研究者徐光勇建议，保护好苦楝树是发展的基石，需从顶层设计着手，明确保护主体单位，制定科学管理方案；建立苦楝树档案：对古城范围内的苦楝树进行普查，登记树龄、位置、生长状况，纳入古树名木保护体系；并联合园林专家制定修剪规范，避免过度修剪破坏树形；划定生态红线，在热门拍摄点设置观景平台，分流游客，减少对居民生活的干扰。
目前，公众对苦楝树的认知大多停留在“拍照打卡”层面，其背后的历史脉络、文化价值尚未被充分挖掘。目前，有文创公司推出苦楝花系列文创产品，周边商户跟风推出低质同质化的文创产品，反而稀释了文化内涵。
对此，越城区一名文史爱好者建议，鼓励更多文化创意团队和社会力量参与共建，可结合绍兴的书法文化、非遗美食、黄酒文化、桥文化等，开发“楝花黄酒”“楝香糕点”等联名产品；在楝树下开设越剧快闪、书法雅集，构建“可看、可品、可听”的沉浸式场景，增加互动项目。
苦楝树大多生长在历史街区房前屋后，与居民生活息息相关。本地文旅达人蔡女士建议，打造“苦楝树社区共生”模式，鼓励周边居民开设特色民宿、小吃摊，推出“楝花宴”等限定美食，形成“树景+烟火气”的特色社区经济，让居民共享品牌发展红利。
苦楝树宣传营销方面，也需创新手法。绍兴亚都国际旅游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建议，每年四五月举办“楝花文化节”，融合汉服巡游、生态论坛、摄影大赛，以事件营销延长热度周期。相关部门可联动旅行社设计“楝花寻踪”徒步路线，串联书圣故里、仓桥直街等苦楝树分布密集的历史街区，推出定制化深度游产品，推出“花期通票”带动美食、住宿相关产业，放大品牌效应。
古树保护他山之石
“满陇桂雨”是杭州文旅市场上一张金名片。每年秋季，满觉陇村因这个文旅IP吸引客流无数。“满陇桂雨”在科学保护桂树的基础上，通过“文化符号+场景创新+社区共生”模式，将千年桂树与茶文化、民宿经济深度绑定，开发出桂花龙井茶窨制体验、桂香主题房等多元产品，使单一赏花经济升级为产值过亿的产业链，将自然景观转化为可体验、可消费、可传播的文化资产，为城市近郊文旅开发提供“轻资产、强IP、高黏性”的实践范本。
日本“樱花经济”通过“文化+商业+科技”三重驱动，将樱花与茶道、俳句、和服等传统文化绑定，开发“花见宴”“夜樱茶会”等沉浸式活动，赋予赏樱以“一期一会”的哲学内涵。例如，东京目黑川夜樱点灯活动，结合灯光艺术与露天市集揽客。地方政府还推出“樱花季特别交通券”，整合铁路、酒店、景点资源，提升游客人均消费。日本还设立樱花保护基金，培训村民担任“植物解说员”，开发“古法花酱”“花瓣信笺”等生态友好型文创产品等做深樱花经济产业链。
那么，苦楝树可以借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