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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菖蒲雅意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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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见习记者 茹晨鸿

  五月微风轻拂,墨香氤氲,“千丈松——张桂铭艺术馆乙巳写蒲名家邀请展”于此时节翩然启幕。30位丹青妙手自八方而来,以蒲草为媒,或泼墨写意,或工笔传神,在宣纸素绢间演绎了一场书法与国画的雅集盛会。那摇曳的蒲姿,既承千年文人风骨,又见当代艺心独运,一笔一画皆是对自然和灵性的诗意诠释。

  书画盆景之中的

  菖蒲风华

  这是张桂铭艺术馆举办的第十一届菖蒲展,虽然每年的展览都以菖蒲为主题,但形式年年不同。今年的亮点在于邀请了众多外地艺术家参展,且在书画作品间引入了精巧细致的菖蒲盆景,为展览增添了新看点。

  今年的菖蒲展开展时间与去年相同。“往年菖蒲展都在端午节举行,这两年特意选在了‘五一’假期。”本届菖蒲展相关策展人介绍,由于气候原因,菖蒲主要生长在南方,北方人少有机会看到。往年端午节假期,来馆观展的游客多来自江浙沪地区,今年“五一”期间,古城吸引了八方来客,15000余人次打卡菖蒲展,展览不仅深受文人雅客的赞赏,也引起了许多年轻人的兴趣和关注。

  展览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30位艺术家的杰作,共计61件作品,其中,绘画作品36件,书法作品25件,每一件都展现了菖蒲的独特文化魅力。艺术家们围绕菖蒲这一主题,运用了设色、水墨、涂画等多种形式,将菖蒲的韵味生动地呈现出来。这些作品不仅蕴含了艺术家们的精巧构思和无限创意,更展示了他们对自然的崇敬与深情。

  36件绘画作品宛如36个故事,各自诉说着菖蒲的野逸与美丽。画家们或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或运用精湛的笔法,将菖蒲的灵动与生命力完美呈现在画作之上。每一件画作仿佛是一个小世界,充满了诗意与梦幻,令人仿若置身于幽邃的山林,仿佛能触摸到菖蒲叶片上晶莹的水珠,感受清风拂过带来的丝丝凉意。

  25件书法作品恰似25首诗篇,各自书写着菖蒲的清雅与风骨。书法家们或挥洒豪放洒脱的笔墨,或雕琢细腻精妙的笔画,将菖蒲的神韵与气节凝注于宣纸之上。每一件作品仿若一方天地,弥漫着墨香与雅韵,让人仿佛能够触摸到坚韧的草茎,感受到清幽的文人气息。

  菖蒲盆景更是一道风景线。这些盆景每一处都设计得精巧细致,仿佛将大自然的美景微缩进了每一寸空间。为了营造这种自然和谐之美,艺术家们对盆景中的土壤和石块精心挑选、精巧布局。它们有的如同山间溪流旁的一丛翠绿,有的宛若古刹小径边的一抹静谧,引人驻足欣赏。

  据介绍,菖蒲展已经成为张桂铭艺术馆的标志性展览,自首次展出以来,一直深受大众的喜爱。如今,已经成为艺术馆每年必办的固定展览。平时,这里也随处可见造型别致、绿意盎然的菖蒲盆景,它们以独特的艺术魅力吸引着每一位到访的游客。这里也成了菖蒲爱好者的聚集地,他们以菖蒲会友,分享作品,交流心得。

  历史文化名城的

  菖蒲风骨

  江南多水泽,绍兴尤为甚,烟雨江南深处的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始终与这株剑叶舒展的菖蒲保持着一份神秘的精神契约。每年端午前后,当乌篷船划开鉴湖的涟漪,河埠头人家门楣上的菖蒲剑便与屋檐下的雨帘相映成趣,摇曳生姿。从大禹治水的传说时代到陆游“细雨骑驴入剑门”的诗意栖居,再到每年仓桥直街的“赏蒲雅集”。菖蒲,以其清风傲骨,悄然浸润着绍兴人文的精神图谱,成为解读这座古城文化基因的特殊密码。

  菖蒲与文人的渊源,最早可追溯至先秦时期。《诗经·陈风·泽陂》中便有“彼泽之陂,有蒲与荷”的记载。不过,那时菖蒲更多是作为自然景物出现在诗文中。到了魏晋南北朝,社会动荡不安,文人阶层在精神上追求超脱与自由,菖蒲因其生长于清泉白石之间,不与百花争艳等特性,开始被赋予了高洁、淡泊的人格象征意义,逐渐进入文人的视野,成为他们寄托情感的载体。

  发展至明代,菖蒲迎来了它在文人文化中的鼎盛时期,被尊为“文房第五宝”。这一时期,文人阶层对生活品质有着极高的追求,书房作为他们精神栖息的重要空间,布置讲究。菖蒲叶形细长柔软,色泽翠绿,姿态飘逸,置于书房案头,无须过多打理,便能生机盎然,为书房增添了一份清幽雅致的氛围。与笔墨纸砚搭配在一起,相得益彰,共同营造出一种宁静、高雅的文化气息,完美契合了文人对精神境界的追求。比如,明代文人张谦德在《瓶花谱》中就将菖蒲列为“六品四命”,足见其对菖蒲的推崇。

  在绍兴,陆游这位写下上万首诗词的爱国诗人,一生与菖蒲结下不解之缘。他案头的雁荡山菖蒲与昆石相得益彰,其在《菖蒲》诗中写道:“寒泉自换菖蒲水,活水闲煎橄榄茶”,将隐逸之志与生活美学融为一体。

  陆游推崇“附石法”莳蒲,将山野之气凝缩于方寸案头,这种“不假日色,不资寸土”的特点,恰似文人“出淤泥而不染”的风骨,而绿叶凝露可明目的功能,更与追求“读书养目”的文人日常相契合。

  陆游在《剑南诗稿》中反复吟咏的“蒲涧寒泉”,实为文人精神的一种物化:一勺清泉养蒲,半卷诗书寄怀,在浊世中开辟出澄明之境。晚年他隐居鉴湖,以其孤傲,将菖蒲耐寒霜的品格化为自身写照:叶如剑锋,割裂浮世喧嚣;根似虬龙,盘结家国忧思。绍兴文人与菖蒲的缘分,其实早已超越个体的寄托,成为地域文化的精神图腾。徐渭在青藤书屋以狂草绘蒲螺图,在叶子的凌厉线条中迸发出“半生落魄已成翁”的孤愤,将草莽之气注入文人雅韵。

  绍兴人对于菖蒲的崇拜,也蕴含着另一种深邃的文化隐喻。叶片如剑的形态,被赋予驱邪镇宅的象征意义。端午悬蒲剑于门,这种习俗吻合了越地尚武的传统——春秋时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坚韧,明代抗倭时“三千越甲可吞吴”的血性,都在菖蒲挺立的姿态中得到投射。本质上也是绍兴文化“柔中带刚”的一个缩影,它既有水乡的温润,亦有剑气的凌厉,如秋瑾“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决绝,鲁迅“横眉冷对千夫指”的不屈。

  当在街头巷尾看见青石臼里养着的剑叶菖蒲,在名人故居发现窗棂上雕刻的蒲草纹样,就会明白这座千年古城为何能走出如此多刚毅文人,他们的灵魂深处,都带着似同菖蒲般的底蕴。这种底蕴,既是《诗经》草木比兴的诗学传统,也是陆游“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士人担当,更是绍兴人以柔克刚、于细微处见天地的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