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航
“老嫂子,今晚有越剧团来唱戏,去看吗?”
“去的、去的,等我把碗收拾了。”外婆说完,洗碗的手明显加快了节奏。
这平常的对话,藏着城里人羡慕不来的情分。在故乡,戏班子的消息总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宣扬,不管哪里有演出,村民们总能最先知道。还没等夕阳染红山尖,广场上摆放着的那一排排白色塑料椅就已被毛巾、蒲扇占满。放眼望去,像走进了一片银色森林,偶尔在森林里蹦跳着的几个孩童,仿佛是黑白老照片里掉落的彩色糖豆。女儿见到这番场景,拉着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脚下的步伐更快了,我知道她也喜欢凑热闹。
我同爱人挨着奶奶和外婆坐下,聆听她们用熟悉的乡音回忆着往事。半山腰歇息的夕阳如一件绵软的橙色纱衣,轻轻地披在两位老人的肩上。时不时吹过的晚风,调皮地卷起了她们鬓角的白发。女儿乖巧地坐在“阿太”们的中间,当两位老人同时宠溺地望向女儿,两代人目光聚焦的那一瞬间,我按下了快门,“咔嚓!”时光的长河中又多了一张会呼吸的照片,定格的这帧美好在暮色下颇显几分温馨。
“今日是汾阳王寿诞期,那驸马再三要我拜寿去行大礼……”台上,饰演公主的演员身穿八宝锦绣衣,她那清脆的戏腔撞碎了夜的寂静,月亮似乎也爱听这《闯宫》唱段,迫不及待地爬上戏台,将月光洒了一地。铜锣声响起的刹那,猛地惊醒了我儿时的那个黄昏。
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我也像女儿这般爱凑热闹。得知戏班要来村里的“十一间”大礼堂演出时,那顿晚饭我吃得很快。记忆中的大礼堂可不像现在有现成的座位,前去看戏的村民们都会自己扛着竹椅穿街过巷。走在路上,爷爷奶奶们人手一只板凳,长凳腿磕着青石板的脆响,比戏班子开场的锣鼓还热闹。此时,孩子们是最兴奋的。不过,他们哪是真看戏,顶多是凑个热闹罢了。前脚还趴在台沿数戏服上的亮片,后脚就满场疯跑着捉迷藏。只有我乖乖地挨着奶奶,听她解说戏文里的忠孝仁义,咿咿呀呀的调子混着泥土味,把故事种进儿时的记忆里。
礼堂外,一番别样的光景更是有趣:各地赶来的小摊贩们,把货物整齐有序地摆放在小三轮车上。烤红薯散发的甜香、臭豆腐飘出的“异香”、爆米花“炸”出的奶香……这些香味在空气中肆意地碰撞、交织,似乎都在翘首企盼着,盼着戏文散场那一刻的热闹生意。另一侧,套圈的摊主正和耍赖的孩子斗智斗勇,耳畔不时传来家长教训孩子的声音。散场时往往已是前半夜,总能见到阿婆们跑到后台,将自己做的农家小食送给演员,有的甚至还会直接走到戏台上,将红包塞给演员。那时的我不明白这是庄稼人的喝彩,是对文化艺术极大的尊重。
“锵……”伴奏敲响的那声铜锣,把我从往事里拽回。
台上水袖还在翻飞,台下女儿有模有样比划着动作,翘起的兰花指让两位老人笑出满脸皱纹。刹那间,我的鼻尖一阵发酸——当年奶奶不也是这样牵着我看戏的吗?我下意识摸出手机想记录,可又默默锁了屏。这满场婉转的戏腔悠悠,奶奶脸上那岁月镌刻的皱纹,还有外婆指尖残留的洗洁精味道,这些满满的回忆与情感,哪是小小的摄像头装得下的。
暮色里,我仿若读懂了奶奶当年所说的戏文:原来人生如戏,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华美唱词,而是那个愿意陪你静听水袖拍打时光的人。我们或许都在这纷扰喧嚣、忙忙碌碌的生活里弄丢了自己。但此刻,不妨让自己慢下来,走进那一方小小的戏曲天地,静静聆听一段故事,让那抹越音净化浮躁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