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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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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绍兴日报数字报-杭州话与绍兴话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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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杭州话与绍兴话

朱晓平

 杭州、绍兴隔钱塘江相望,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还有些说不尽道不完的话题。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杭州话、绍兴话都属于吴方言区。杭州话使用的范围不大,以前主要分布在杭州老城区。绍兴话范围相对较广,东到曹娥江,西达钱塘江边甚至杭州的郊区,南到上虞章镇至诸暨枫桥北一线,北抵杭州湾。

两地方言音调、词汇、语法有所不同,但一点不影响交流。杭州人开口“三扇门”:我们、你们和他们。同样三个表示复数的人称代词,绍兴话基本写不出来,勉强找到一个,“家祭无忘告乃翁”,“乃”就是“你们”,使用至今,读音与普通话发音也还有区别。有些杭州人觉得绍兴人土气,很大原因是“话语土”,感觉杭州人讲话是拉小提琴,绍兴人讲话是拉二胡。其实绍兴话不是土,而是古,更多保留着古汉语的音韵、词汇,与普通话差异很大,怎么改都改不过来,所以有天不怕地不怕,独怕绍兴人打官话一说。

很久很久以前杭州人也说“绍兴话”。这个很久,当指南宋以前。当时,杭州人与绍兴人一样讲越方言。南宋小康王赵构一路狂奔逃难到浙东南海上,金兵退去返回时曾在越州(今绍兴)短暂落脚,但太偏安了,朝野舆论上都交代不过去,想想也要脸红!只好硬着头皮北渡钱塘江到临安(今杭州),把它作为“行在所”(临时首都),就一屁股坐下再也不肯动了。怕再往北离前线太近,危险太大,因而一“临时”竟“临”了143年。随小康王南来的不但有皇室贵族、文武官员,还有商人、士人、市民、士兵甚至僧尼。豆腐倒了架子没散。这逃难过来的大队人马到了临安,一下子学不会当地土话,又凭藉人多势众、居住集中,在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生活各个方面都掌握着“麦克风”,所以照样讲一口开封话。临安人要与官府的人打交道、做生意、交朋友,只好都“洋泾浜”起来。即使是靠出卖力气或者手艺谋生的引车卖浆者,接到“开封人”的单子,为能多赚些银子,都会主动将绍兴话嫁接到开封话上面和对方交流。开封话也不是一成不变,几代人下来,口音和基础词汇与土著相向而行,越走越近,直至完全重叠,最后合为闭环。这样年深月久,杭州城墙圈里面的语言慢慢就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支方言——杭州方言。讲起话来不但音调起了变化,还无缘无故后缀了许许多多的“儿”:男伢儿、小伢儿、姑娘儿、酱瓜儿、油冬儿、盐浸枣儿、调羹儿、肉圆儿……这些儿,与北京的儿化音不同,说起来单独成为一个音节。还有不少词的顺序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小时候随母亲到杭州亲戚家做客,隔壁邻居来串门见到我们,就说:“哦哟,有客人来带!”“哎呀,节个把生蛋的婆鸡都杀掉得来?”我听了很好笑,怎么把“人客”叫作“客人”,把“鸡婆”叫作“婆鸡”,说的话都与绍兴话反了一反。绍兴话儿化韵不发达,男小孩叫“小官人”,女小孩叫“小大姑娘”,词汇、音调上与杭州话区别明显。明末清初文学家仁和(今杭州)人毛先舒在《与婿徐华徵书》中分析说:“汴为中州,得音之正。杭多汴人,随宋室南渡,故杭皆正音。”奥秘可能正在这里,皇家气派,官鼓官话,地处全国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文化中心,居民优越感深入骨髓,植入基因,在一城数十代杭州人自觉不自觉的养护下,杭州话变得“高大上”,再也回不去了,从而成了江南一带的语言“孤岛”。

语言本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抽筋剥皮,硬核还在于经济。在短缺经济年代,绍兴人穷,绍兴话土,人在屋檐下。千张、豆腐干、素鸡这些豆制品凭票供应,杭州大城市,稍稍宽裕些,绍兴人到杭州走亲访友,回来时往往能带回一些亲戚接济的副食品。脸皮老老,肚皮饱饱。当然,这也是杭州亲戚从牙齿缝里省下来的,大家都生活得不容易。改革开放以后,绍兴农村发展特别迅猛。“绍兴佬儿”先是依靠在杭州等大城市的国有企业里工作的亲戚同乡,帮忙搞设备,买材料,兜业务,办社队企业。熟人引路,拎几瓶绍兴老酒或者一塑料壶自产的菜籽油,往生产科、技术科、供应科甚至门卫传达室随手一丢,整个链条就润滑顺畅。材料半送半卖,业务应有尽有,质检一路绿灯。技术不行,周末星期天邀请过来,现场指导。鸡鸭鱼肉、鲜虾大蟹盛情款待,返程时再大包小包。这样一来二去,寒来暑往,没有几年,企业越做越大,产品越来越好,社队企业升格为乡镇企业,后又转制成民营企业。绍兴人不但学会了织布,学会了织“洋袜”,还学会了制作自动雨伞……城里面原先的大企业,却被市场经济的大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背,漫过腰际,漫过颈项,最后没过头顶。不知不觉当中,绍兴话开始和杭州话平起平坐,再没有洋土之分了。

夏衍先生写过《秋瑾传》,有人听先生讲一口绍兴话,就说同乡人写秋瑾,所以写得这么好!夏衍却纠正说,我不是绍兴人,我是杭州人。夏衍出生于杭州市区庆春门外,与城区仅一墙之隔,口音在外地人听来竟是绍兴腔,这很能说明,以前杭州城墙外面,都不说杭州话,说的是宽泛意义上的绍兴话。三四十年前,绍兴话在杭州还是“硬通货”,交流起来一点没有障碍。近些年,不管是杭州还是绍兴,说方言的人越来越少。90后这一代已很少有人能说一口纯正的方言,00后更是成为“不说方言的一代”。杭州话、绍兴话在社交场合正在慢慢消退,这既与普通话推广有关,也与外来人口增加,方言赖以生存的基础环境逐步消失分不开。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在杭州客居了五六年,到处流行普通话,我舌头硬邦邦卷起来说普通话感觉特别吃力。实在想讲绍兴话的时候,只好一大早到宿舍附近的菜市场碰运气。菜场里,往往能遇到几位听得懂绍兴话的杭州“老朋友”。而且他们对绍兴方言表现得都非常亲切,好像出门在外遇到了老乡一样,会用杭州话热络地和你攀谈几句。除此之外,杭州本埠某电视台的一档娱乐节目中,也偶尔保留绍兴方言。只要一出现木讷、愚昧、可笑的人物,为制造笑点,他(她)说的就一定是拗声拗气的绍兴话,虽然学得也不地道。不过绍兴人也不恼,知道被嘲笑,但属于善意,就当相互幽默取乐。这底气哪里来?还是因为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