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陈俊卿
今晚的夜色真好,站在阳台,月的清辉洒落在脚下,算算日子,中秋就在眼前了。
来嘉兴这两年,每逢节假日,母亲总会提前发来信息:“假期放几天?回家吗?”我说要回去,她便打心底里高兴;若是我约了朋友同事出游,她也从不阻拦,只是轻声宽慰:“也好,平时上班辛苦,难得出去放松一下。”
回想起两年前父母送我到嘉兴市人民警察学校报到,当时在校门口告别时,母亲红了眼眶:“哎哟,想想还有点舍不得的……”我挥挥手打断她:“有啥舍不得的。”她擦了擦眼角,开玩笑说:“现在在这里工作,回家就是客咯。”
母亲向来是这样感性的人。但在我心里,她更像一棵扎根泥泞、不惧风雨的树,默默撑起了整个家。
母亲出生在浙江台州沿海的小村庄,外公外婆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平淡。母亲帮忙干农活的同时也不落下学习。有次饭桌上,我忍不住问:“妈,你学习好,后来怎么不读书了?”
母亲举起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轻轻放回桌面:“那时候是雨季,村里的土路不好走,录取通知书放在村大队,没人来送,当时我也不知道被录取了,后来等信件送到家里,赶去学校报到,已经过了入学时间,名额也补给了别的同学。你外公外婆觉得没学上就算了,也没有让我再去读书……”回忆是这么短,遗憾却那么长。就这样,一场连绵的夏雨、一纸迟到的通知书,埋葬了母亲的求学梦。她半句委屈也未曾诉说,把年少的理想,深深埋进了乡间泥泞的土地里。
后来,母亲跟着大伯外出打工,那些颠沛吃苦的岁月,她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只言片语。唯有一次,我说要去山东旅游,她忽然轻声感慨:“山东啊,青岛真的很漂亮!”
24岁那年,父母经相亲相识,组建了家庭,生活的重担压在了两人肩头。成婚当日,爷爷将一本账册交到他们手里:“以后,就由你们来当这个家了。”账册上,是密密麻麻的欠款亏空。
当时父亲创业失败,在家待业,偶尔出去接些零散的活儿。母亲先是在商场卖衣服,有一次她忙着接待客人,年仅两岁的我骑着“青蛙车”出了商场,万幸一位认识母亲的阿婆喊住我,陪我等在原地,才得以被焦急寻找的母亲带回。后来母亲为了能照看我,就回家找寻别的生计——一种叫“放灯”的活,就是去工厂拿一批小灯泡(或是其他手工艺品)的零件带回家组装,大概组装一件只能赚个一两毛,周边一些老人想赚点钱,但是做不了重活,都来母亲这帮忙组装花灯。母亲知道有些老人生活比较困难,会给他们多算些工钱。我少年时的印象里,母亲总是静坐在家门口,日日低头组装手工,补贴家用。她的手指因常年劳作,被零件磨破,缠着一圈圈染黑的创口贴,指尖粗糙的老茧,那是岁月与生活留下的痕迹。
后来我读高中时,父母在好友小红阿姨的帮助下,借钱盘下了一间小作坊,主营模具加工。父亲精通机床技术,踏实肯干;母亲勤快细心,擅长打理。夫妻俩同心协力,小作坊渐渐扩大了规模。2018年,父母终于还清所有欠款,开始稳步盈利。因此母亲常常念叨小红阿姨的名字,叮嘱我:“做人要有情义,再久不能忘记帮过你的人。”母亲用半生言行,教会我何为善良、何为知恩。
可生活总是捉弄人,疫情时生意开始走下坡路。起初父母以为短暂休整便能恢复如常,谁也没想到,这一熬就是3年。
生意的贷款、经营的亏损,债务再次压了下来。有几次通电话,母亲一直叹气:“妈妈命不好。”转而像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安慰我,“没事,不过从头再来嘛。”
多年磨砺出的韧性与坚持推动她不断寻找商机,去年开始,母亲联系上港口的渔船,做起了水产的生意。但是渔船回港时间不定,有时候是下午两三点,有时候又是凌晨时分。所以她晚上不敢睡太深,时常惊醒过来,就是怕错过渔船到港的信息。
去年一次节假日,我回到台州。母亲满心欢喜做了一桌的饭菜,饭后聊起天来,她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卿卿,妈妈身上有没有鱼腥味?”我愣在那里,随即鼻子一酸,常年咬牙扛着生活、从不诉苦的母亲,一直是个爱干净、爱体面的女人。她不怕吃苦受累,唯一害怕的,是自己奔波劳碌的狼狈模样,被最亲的儿子嫌弃。
那些层层叠叠裹过创口贴的指尖,那些被岁月悄悄染白的发丝,那些被生活慢慢刻下的皱纹,还有她一直耿耿于怀、其实根本不存在的鱼腥味,拼凑出母亲曲折又坚韧的半生。
月明人尽望,秋思落谁家。母亲熟悉的消息再次发来,依旧是那句朴素的期盼:卿卿,什么时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