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草子

　　看戏

　　N吴海红

　　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主角》，勾起了我儿时看戏的点点往事。那些二十世纪80年代熟悉的戏曲腔调，穿过悠悠岁月，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那时候，民间文艺活动渐渐兴盛。小小的遂昌县城，处处升腾着热闹的烟火气。城里虽有电影院、剧院，平日里却难得有机会看上一场。县郊乡村就不一样了，常有戏班子下乡巡回演出，大多由村里统一包场，只要提前到场找好位置，就能收获简单又踏实的快乐。家里最爱看戏的是老爸，每逢过年过节或是村里有喜庆事，他总会四处打听哪里有演戏、演的是什么剧目。只要有戏，他总会腾出时间，带着我们前去观看。

　　那时候县城的文艺生活还比较热闹，节庆时分，扭秧歌、舞龙、踩高跷、提线木偶戏等民俗活动，也常有机会见到。越剧团、婺剧团、木偶剧团和城乡业余剧团轮番下乡演出，丰富了老百姓平淡的日常。我记得邻居同学的姐姐，就在县里的业余剧团唱戏。她容貌清秀，偶尔看见她化着妆提着戏服出门，身姿端雅，年少的我心里满是羡慕。

　　小时候看戏，纯粹就是图个热闹。城郊的土路坑坑洼洼，一点也不好走，可只要听说有戏看，我一路上蹦蹦跳跳，一点也不觉得累。城郊的戏台大多搭在晒谷场上，每每人山人海，挤得满满当当。当时舞台设备简陋，只有几台音响，没有字幕。我听不懂咿咿呀呀的婉转唱词，也看不明白戏里曲折的情节。那时年纪小、个子矮，常常搬张小板凳站上去，或是让老爸抱起托高点，才能看清台上的表演。即便这样，戏台上演员的神情、动作依旧看不真切，只看得见一身鲜亮华丽的戏服，伴着铿锵锣鼓、悠扬唱腔，还有武生利落的翻腾打斗，便觉得格外热闹有趣。

　　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我看过好几回，乡下的露天戏台、城里的剧场都看过，印象格外深刻。男女主角情深缘浅、命运坎坷，婉转的唱腔萦绕耳畔。小时候虽看不懂其中的人情世故，心里也隐隐生出几分伤感。最后一次看这出戏，是二十多岁时陪着外婆在渡船头看的。年岁渐长，我终于慢慢听懂了戏里深藏的意蕴。越剧唱词直白通俗，唱腔起伏自然，剧中的悲欢离合，总能直抵人心。伴着越胡温润的曲调，旋律清爽动人，最擅长诉说普通人的爱恨聚散。人活于世，总要面对生计奔波、人情往来，处处是取舍与两难，渐渐读懂了戏中人的身不由己。听到《楼台相会》这一折，才真切体会到门第相隔的无奈，有情人难成眷属的心酸，看懂了世间诸多离别与求而不得。

　　与昆曲结缘，是在参加工作之后。我曾在汤显祖纪念馆任职。汤显祖虽为江西临川人，却在遂昌担任了五年知县，在此酝酿构思其名作《牡丹亭》。纪念馆的后花园建有一座古戏台，时常会有文艺排练与小型演出，还会邀请省里的昆曲名家前来指导。昆曲是水磨古调，唱腔迂回婉转、一唱三叹，绵长悠远，搭配清越曲笛，满是古典诗意。《牡丹亭》文辞典雅隽永，唱腔内敛温柔，戏里藏着深情缱绻，含蓄又动人。

　　看戏，不同年纪，品出的是完全不同的滋味。中年人看戏，看的是情节、悟的是人生，戏里戏外皆是生活；老年人看戏，念的是流年、忆的是平生。比如我再看《梁祝》，不再只是惋惜有情人的命运，更读懂了世事无常、岁月匆匆。戏中人的聚散离合，终究与普通人的一生别无二致。看过世间悲喜，心境早已沉淀，如今再听锣鼓响起，更多的是回味过往岁月。熟悉的唱腔入耳，总能勾起年少看戏的画面，想起旧时人与旧时事。看过的悲欢多了，心境也慢慢平和，不再轻易动容感伤，只是静静坐着聆听一段唱腔，品味一份岁月悠远。

　　岁月流转，人事更迭。戏台依旧矗立，戏声依旧悠扬。一方小小戏台，一曲婉转唱腔，承载着小城代代相传的民俗气息，也藏着我心底最朴素、最温暖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