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N冯娟华
一棵柿子树,长在茶园里。
它风姿绰约,瘦枝上挂满红灯笼,实在叫人心生欢喜。有客来,我常常献宝似的,拉着人去看它。如果用一见钟情来形容它,也是恰当的,我总能听见友人咋咋呼呼的惊叹:“哇!太美了!好像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卷。”他们风一样冲柿子树奔去,全然不顾满脚烂泥。远山青黛,茶树苍翠,我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扑进一条条暗绿色的皱褶里,直奔那抹红色而去。
工作的单位隐在青山绿树间,随便在哪个角落或者窗口,只要一抬头,就能见长天浩荡,青山巍巍。二十多年来,眼里自是落满了各种绿和五彩斑斓的景致。话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我闭着眼,都能知道后花园里哪棵酸枣树挂果了,哪棵紫槐又花开凌空了。合欢、火棘、冬青、一叶兰,它们就这样静悄悄地明媚,暗落落地悲冬,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混过了无数的春夏秋冬。
往年单位生意忙碌,杂事繁多,我很少出门闲逛。一来,山林空寂,我孤身一人,总觉得有点形单。另则,混迹山林、晃荡野外,非我这个西装革履之人所能坦荡而行。去冬至今,风向有点变了,往昔的热闹、喧嚣,忽然就冷清下来,我好像有了更多的闲暇,常常穿过大半个后花园,从后门悄悄溜出去。
银杏、栾树、紫叶李,在冬季是不讨人喜的,光秃秃的枝丫,像被褪去了毛发,一丝不挂地荒凉着。当漫不经心的目光,越过冬青的篱笆、掠过茶园的深绿,一树红果,傲娇地立在明晃晃的阳光里。“柿子树!”我惊呼一声,飞奔着冲向它。蓝天明净,白云悠悠,这抹高挑、亮丽的红,仿佛明媚了冬天的山野。
这是一棵老柿子树,枝干苍老、粗糙,虽然只有小水桶粗,但我知道,柿子树,就是再活四百年,它也依然是苗条的。山里这么多树,高低粗矮,各不相同,绿,向来是它们最鲜明的旗帜。可一入冬,谁又能躲过西风的追杀?柿子树最出彩的季节,也就在冬天,萧瑟的风里,唯它一树红彤彤的果子,亭亭玉立。
我站在柿子树下,仰起头,久久凝视。我的语言是如此苍白,我竟然想不起来用一句话描绘它的美好。此刻,树上鸟声啾鸣,我听懂了它们的喜悦,这群山林的先知,总是比人类快了一步,它们不请自来,已经大模大样在享用美味。喜鹊、斑鸠,或振翅盘旋,或引吭高歌,想来这一场果实的盛宴,丰美而甘甜。
此后的日子,只要有空,我就偷偷溜出去,只为看一眼柿子树。它的果子,日渐稀少,但一点也不影响美感,多与少,又有什么关系呢?它自有万千风韵,枯枝斜空,柿子稀稀,也是疏落有致的。
这棵柿子树,开始在我的微信朋友圈,生机勃勃地扎根,无限生长。
我在村庄里四处打听柿子树的主人,竟让人大跌眼镜,女主人就在我们单位上班。这下好了,时不时有刚采的柿子,送到办公室。我哭笑不得,我其实是喜欢柿子树,但我不能吃柿子,我虚弱的脾胃实在承受不起这沉甸甸的美味。
我很好奇,这棵柿子树多大了。主人家一脸茫然:“不知道呀!我嫁过来四十几年了,它一直在那里,听家里老人讲,应该有上百年了。”
一天午后,我依然打开后门,只觉得眼前一片开阔和空白,柿子树呢?我飞奔到茶园里,地上多了一个挖开的大洞,新鲜的黄泥,嘲笑似的看着我,我的心底突然空了一块。
我急匆匆地敲响了主人家的大门,询问柿子树的去向,主人笑容满面:“卖掉了呀!有个客人追着要买树,他是看了您发的朋友圈,才找来的。说来,还要谢谢您啊!”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她家大门的,因为一千五百元,一棵树的命运,就发生了改变。
这个世界总有遗憾,树如此,人亦然,就如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