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吴凡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市)人,北宋杰出文学家、书法家、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他未曾在嘉兴落籍为官,却把人生里最柔软的三次相逢、三杯清茶、三首绝句,都留在了嘉禾的桥影塔光里。时至今日,每一阵拂过河岸的风,都带着北宋的柳色烟光,藏着东坡散落在水畔的诗茶余温。
北宋熙宁六年(1073)的秋天,苏东坡自请离京就任杭州通判后,沿运河赴润州(今镇江)公干,舟行至嘉兴陡门时,听闻河畔报本禅院的方丈文长老是眉州同乡。隔着千里吴山楚水,能在异乡撞闻乡音,那份惊喜,像是漂泊多年的人,忽然在风里嗅见老家檐下的桂香。他即刻离舟登岸,沿着万寿山的石板路走进禅院,汲院后的清泉煮茶,与文长老从峨眉的翠色聊到运河的浪影,从禅理道义聊到半生漂泊,竟不知叙谈了整个白昼。临别时,苏东坡提笔留诗《?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每逢蜀叟谈终日,便觉峨眉翠扫空”。那一刻,他眼前的江南烟水,仿佛都浸染了巴山的青色。
等苏东坡再来探望时,文长老已形容清瘦,病卧在床。那是元丰二年(1079)的冬夜,他由徐州调任湖州知府途经本觉寺,特地泊舟上岸,踏着月光,轻叩禅院木门。却见文长老神色安然,两人却相对无言。光阴流逝,人非昨日。望着老友,东坡赋诗《?夜至永乐文长老院,文时病卧退院?》:“往事过年如昨日,此身未死得重论”。在北宋风雨飘摇的年岁里,异乡故友再度相逢,该是难得的幸事。
时光匆匆,苏东坡于元祐四年(1089)赴杭州知府任前,第三次踏进这座禅院时,只见满院寂寂,白鹤在檐下低徊,文长老已经化作一缕闲云,飘回了眉山故土。苏东坡站在空寂的禅堂里,望着墙上还留着的前两首诗,铺纸提笔,赋诗《?过永乐文长老已卒?》,写下那句震古烁今的“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他俯身轻轻捧起院中的一抔泥土,妥帖收进行囊,把这份江南的禅缘,一路带回了西子湖畔。
苏东坡行舟运河,还曾在三塔旁的景德寺(清代,乾隆赐名茶禅寺)停舟,汲寺中的活水烹茶,看好友李甲在寺壁上画下墨竹,兴致来时便题诗于壁,让这座古刹后来得了个“茶禅寺”的美名,连六下江南的乾隆都慕名将它写入“南湖八景”。他登上临湖的壕股塔,望着南湖的水波煮茶闲话,后来人们便在塔下建起煮茶亭,登塔俯瞰时,满湖烟雨里仿佛还能看见他举杯的身影。就连鸳湖湖心,都曾有过一座小小的煮茶亭,效仿着镇江中泠泉的雅事,只为接住东坡当年落在湖心的那一缕茶香。
东坡还曾在南湖边写下“鸳鸯湖边月如水,孤舟夜傍鸳鸯起”,把南湖的月色揉进诗句里;曾把皇帝御赐的骏马送给嘉兴友人,写下“马券”为证,怕他变卖御马时惹来祸端,那份旷达与体贴,至今还留在揽秀园的碑刻里。嘉兴温柔的河湖港汊,接住了他半生辗转的疲惫,让他在汴京与杭州的奔波间隙,在湖州与徐州的调任途中,总能在这里寻得片刻安宁,煮一杯茶,会一位友,写一首诗,把匆匆的羁旅,过成了诗意的栖居。
如今千余年过去,本觉寺的五千间僧寮早已消散在战火里,三过堂的香火也几经起落,可运河的水还在流,壕股塔的木梯还能登顶望见南湖的全貌,揽秀园里的明清碑刻上还清晰留着当年的诗句。
嘉兴人没有忘记这位从未定居的过客,五座“东坡煮茶亭”散落在城市的水畔塔边,不是为了攀附名人的光环,而是为了留住那份跨越千年的共鸣——无论人生有多少颠沛流离,都能像苏东坡那样,在一杯茶里放下得失,在一首诗里安放乡愁,在匆匆路过的风景里,把每一次相逢,都活成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