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乐
N孙亦倩
蝉声果然是乍起的。
今夏的第一阵蝉鸣,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在这个黄昏漫了上来。像是谁在暮色里碰倒了一只盛满声音的陶瓮,清脆的、圆润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鸣叫,忽然就泼了我满窗。那声音来得太急,竟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仿佛只要伸手拉开那层薄薄的窗纱,便会撞见一队小小歌者,在香樟树最密的枝叶间站成一排,齐齐仰着头,把夏天的第一个音符唱得这样不管不顾。
一声紧挨着一声,密密的,没有半点喘息的缝隙。那声音亮得晃眼,像一把碎金撒在琴弦上,铮铮然滚过耳畔。听得久了,连心跳都跟着那短促的节奏快起来。可这样的洪亮竟没能撑过几分钟。忽然就是一记嘶哑,像是谁在最亮的那个音上绊了一跤,声音陡然缺了个口子。紧接着,最后一个长音被无限地拖长、拖薄,拖成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颤巍巍地悬在暮色里,然后“啪”的一声,断了。余下满室的寂静,竟比刚才的喧嚷更让人心惊。窗外的香樟树还是静静的,叶子一片叠着一片,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油亮的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翌日清晨,心头那团疑惑仍未散去,便与父亲闲话起昨日窗外那场戛然而止的演唱会。父亲眯起眼,望了望窗外,微微思忖,便笃定地说:“大约是忽然落了雨,蝉都躲雨去了。”
我怔了一怔,不觉哑然失笑。原来那般急促的收梢,竟只为这样简单的一个缘由。
父亲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仰起头朝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张望。他轻声说:“我最爱听这蝉声了。小时候,一到夏天,听到这声音,心里就痒痒的,好像自己也长了翅膀,想着飞出去。”
“那时候啊,太阳像个火球,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上。我们几个野孩子,趁着大人在竹榻上打盹,偷偷溜出门去……”父亲的语调慢下来,眼睛却亮起来,仿佛透过时光的纱幕,望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我看见那些故事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竹竿是长长的,顶端缚着网兜,铁丝圈锃亮,纱网也是新裁的,缝得密密的。这是藏了半日的秘密,躲在门背后,怯怯地探出头来。
七八个孩子,脸晒得红扑扑,汗珠子沿着鬓角往下淌,亮晶晶的。头顶上,蝉声一浪高过一浪,密匝匝的,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尽了似的。那声音落在心上,是滚烫滚烫的,像灶上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往上顶着盖子,叫人的胸膛也跟着一鼓一鼓,静不下来。
纱网悄悄地探过去,一寸一寸地,像猫儿迈着步子。树影在晃,蝉还在傻唱,浑然不觉。网口近了,再近一点,猛地一扣!“扑棱棱”,纱网里扑腾起来。刚才还惊天动地的歌声,一下变成手心里闷闷的一小团挣扎,扑扑地撞着纱网。
众人“哗”地围上来,圆脑袋挤成一圈,呼吸都压低了。没人吭声,只有纱网里那小家伙又急又恼,扑腾得纱面一鼓一陷,每一下都像在喊:“知了,知了,知了呀——”
蝉声又起了,先是一两声疏疏落落的,渐渐地便连成一片,噪噪切切,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故事都诉说完。父亲靠在窗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而我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个寻常的夏日早晨,也被蝉声染上了一种旧旧的、闪闪发亮的光泽。窗棂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像一帧被定格的老照片。
有些声音,原来是可以听一辈子的。它们会穿过岁月,落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让人倏然想起,光阴的故事,原来从来不曾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