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徐卉婷
出单位的门,沿文宗路往南走500米就到洛塘河边了,天气不那么热也不那么冷的早晨,我喜欢沿着河边走走。
河滨步道规划得很有意思,往右走的话,会遇到一片小树林。晨曦穿过密密匝匝的香樟叶,洒下的点点碎银铺陈在矮麦冬上,让我想起北京天坛公园古柏下斑驳柔和的天光。初夏时,第一阵栀子花的香味,是这片小树林送给我的,这种属于毕业季的香味,满载着青春的气息。过两天再来,它又会把一抹蓝紫色塞进我眼底,就像草地上冷不丁地炸开了一捧蓝色烟花,后来才知道它叫“百子莲”。凛冬的腊梅、四月天的垂丝海棠、飞檐走壁的凌霄花……这片树林就像一个植物盲盒,总是拆出不同惊喜。
走出小树林后,沥青公路一直往西延伸,河边几十年前栽下的法国梧桐和美国梧桐一棵赛一棵根深枝遒,树冠在半空交握成望不到头的拱形长廊,把整条路笼在一片清凉阴翳里。
在这条公路上见过至今念念不忘的一幕,关于一位环卫工大伯和他的狗。大伯拖着垃圾车缓缓前移,扫帚一下一下轻扫路面,小狗跑前跑后地跟着瞎起劲。扫出一段路后,大伯会趁着歇息的当儿蹲下来,摸摸小狗的下巴,拍拍它的脑袋。旁若无人的一人一狗,扫马路这份生计因着这份不离不弃,竟干出了几分清贵的惬意。
再说说左边,往左走的话,会看到截然不同的风景。最靠近河岸的地方是鹅卵石铺设的汀步,往里是蓝白相间的塑胶跑道,再里面还有装点了彩色油漆的柏油马路,每条步道之间都栽植了层次分明的绿植,无论是色彩、高低、盛放的时节,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相较于右边的“抽盲盒”,这里的植物就像一部音乐剧里的演员,你方唱罢我登场——春末的鸢尾刚垂下蓝紫调的裙摆,初夏的绣球便捧出团团粉雾,也有众声交叠的时候,同台竞技非要争一个高低短长。
想看“拂堤杨柳醉春烟”的话,选择在二月末来,沿着最里头的鹅卵石汀步走,能与一溜的碧玉绦齐头并进,绿芽呼之欲出,像一整片笼着薄雾的青纱幔帐;想淋一场樱花雨的话,可以在四月的塑胶道上走走,粉白的花瓣薄如蝉翼,风一过便簌簌地飘落,像一把碎玉洒在了霁蓝釉的浅盘里;如果哪天只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把耳机里的课听完,那就走最里头的柏油马路,两旁的满天星、六月雪似“苔花如米小”足够低调,权当一路素净的陪伴。
右边有右边的美,左边有左边的美,问题来了,渐渐地,在选择向右走还是向左走的时候,我纠结的时间越来越长。站在路口的时候,我就在想:右边那棵香樟底下,栀子花大概又该开了;左边那排紫薇的梢头,肯定攒着今夏第一批花苞。惊喜和笃定,两种体验都想要。如此这般,脚便像被两种惦念同时牵住,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是耳机里的《红楼梦》给了我灵感,恰好讲到第76回,中秋夜,林黛玉和史湘云来到山下的凹晶馆水边对诗联句。两人以池边的栏杆为数,从栏杆的第一根数起,依次数过去,数到哪一根,便由对应的人出句,另一人对句,然后轮流往下联。
借鉴此法,我与自己约定,就以这路口的红绿灯为数,如果绿灯,就径直往前走然后右转;如果红灯,我就穿过马路然后左转。试了几次后,果然好用,脚步不再踟蹰,红绿灯就像是我在路口抛下的一枚硬币,绿灯常亮我便径直向前,我想大概是右边小树林里的曼珠沙华开了,邀我去见面呢!红灯闪烁,我就折身左转,这个季节左边又该上演百家争鸣的热闹景象了。这硬币深得我心,我几乎要对自己说:看,随遇而安的日子多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谁料,一个月后手机上的计步软件狠狠戳了我一下,配速显示那些个走路的早上,我第一公里的配速很不稳定,时而快、时而慢,在想明白缘由的一刹那,我哑然失笑。
原来,走出单位,我远远看见了路口的红绿灯,在走向红绿灯的那段路上,我早已调整好了自己的步伐——快走几步赶上绿灯,或者放缓脚步等一下红灯。所谓的随遇而安,不过是听从了内心的意愿,红绿灯只是个幌子。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只是顺着风走,其实是风还没起的时候,心里那条奔腾的河,早已明确了自己要去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