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晚报记者 邓雪珂
120年前，越剧的第一声婉转吟唱，从浙江嵊县的田埂草台飘出，顺着江南河网流进了寻常百姓家；120年后，水袖翩跹依旧，越音清润未老，少年清亮的声音，正从水乡嘉兴的练功房飘向街头巷尾。一群10后孩子，用稚嫩的嗓音，延续着这缕穿越百年的戏韵。
今年恰逢越剧诞生120周年。当我们谈论这个百年非遗的未来，答案不在泛黄的老戏单里，而在孩子们的吟唱里，在老一辈戏曲人撒下的种子里——
热爱生根，传承接力。120岁的越音，正青春。
“在妈妈肚子里就开始听戏”
“自从那日见卿后，挨一日犹如挨三秋……”
舞台上，10岁的沈意欣一身戏装，小脸俊俏，唱腔老练，手指翻飞间，将《三看御妹·画像》中尚书公子对御妹的一往情深演绎得淋漓尽致、余韵悠长。
说起来，沈意欣和越剧的缘分，比她的年龄还要长。妈妈曾是剧团演员，爸爸是剧团乐手。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她就天天跟着妈妈听戏曲的板鼓点和咿呀腔“打节拍”。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在妈妈肚子里就开始听戏”。
这份与生俱来的戏缘，最初并未被刻意浇灌。“当时也没想着让孩子学戏。”沈妈妈坦言，正是吃过这碗饭才懂得“台下十年功”的苦。可缘分这东西，有时就是挡不住。
沈意欣6岁那年，沈妈妈和好友原本只是打趣了一句“让孩子试试看”，没想到沈意欣一开嗓亮相，那个稚嫩的声音里竟然透出惊人的天赋。发现孩子的潜质后，沈妈妈毫不犹豫地全力支持。
但真正让沈意欣“入坑”的，不是天赋，而是好看。“脸上画得好漂亮，衣服也好看。”色彩浓艳的扮相、缀满珠翠的头饰，对沈意欣而言，是比任何童话都绚烂的世界。“我学的第一出戏《打金枝》里，升平公主的扮相就特别漂亮。”
正是这份对美的纯粹向往，让沈意欣一脚踏进了越剧的世界，并从最初喜欢扮相的光鲜，慢慢走进戏曲的内核，被故事打动，被唱腔吸引，越陷越深，也越走越远。
当同龄孩子还在快乐玩耍时，沈意欣已经开始背词、练唱、走台步……腿酸脚痛是常态，她却从未想过放弃。这份坚持，很快结出了果实。凭借天赋与努力，学戏仅一个多月，她就能登台表演，一举斩获首届“嘉兴少儿戏曲小金荷荟萃”金奖；前不久，她再次捧回今年的“嘉兴少儿戏曲小金荷荟萃”金奖。
舞台之外，沈意欣也主动化身为小小越剧传播使者。在学校，她会把简单的越剧名段教给拓展课的同学。从“看热闹”到“懂门道”，从“为美而来”到“因爱而留”，沈意欣正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份美好唱给更多人听。
“唱戏是一件很酷的事”
如果说沈意欣对越剧的爱是“基因里自带的”，那刘雨莼对越剧的爱，就是“乡音里长出来的”。刘雨莼的舅姥姥是唱海盐腔的。海盐腔比越剧更古老，如今会唱的人寥寥无几。小时候去舅姥姥家玩，刘雨莼总能听到那种咿咿呀呀、带着泥土气息的古老唱腔。
小小的人，听着听着，就会跟着哼两句。“亲戚们都说这孩子有天赋，让找个专业老师好好教。”刘妈妈很支持：“孩子喜欢，我们就送她去学。”
2024年，刘雨莼正式开始学越剧。问她为什么喜欢，她的回答让人意外：“唱戏是一件很酷的事。大家都会唱各种流行歌曲，但会唱戏的很少。”这是一个11岁孩子对“守艺”的理解——不是沉重的责任，不是长辈的期望，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感：我能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在她看来，越剧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老古董”，学唱越剧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可这份“酷”的背后，从来都凝聚着实打实的汗水。
《追鱼·书馆》《梁山伯与祝英台》《天女散花》……每一出戏的背后，都是无数次的练习。“没事在家的时候，我就自己练嗓唱两段。有时候妈妈送我上下学的路上，我也会忍不住哼唱。”她的“练功房”不仅在课堂，更在家里、路上，在任何她站得住的地方。
热爱，在孩子的世界里，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哼唱，忍不住练习，忍不住上台。在今年的“嘉兴少儿戏曲小金荷荟萃”比赛中，刘雨莼同样表现亮眼，一举拿下金奖。
刘妈妈全力支持女儿的爱好，常带她看各类越剧演出。2024年，刘雨莼还参加了《白蛇·浮生》的首映礼，和偶像陈丽君同台表演。“我还拿到了偶像的签名，很惊喜，这对我也是一种鼓励。”那一刻，她激动得说不出话，心里却悄悄埋下了更坚定的种子。
这次同台，对刘雨莼来说，不仅追星成功，更是一种无声的接力：从舅姥姥的咿呀唱腔，到舞台聚光灯下老师的倾囊相授，再到偶像陈丽君的鼓励，这份流淌在骨子里的热爱，正被这个孩子用“很酷”的方式接过来，唱下去，“我想成为一名专业的越剧演员，将越剧发扬光大。”
“直到我教不动为止”
把两个女孩领进越剧之门的，是同一个人——原嘉兴市越剧团演员、秀洲区文化馆“禾你学艺·我的艺术梦”越剧课老师叶青青。
提到学生拿到市“小金荷”金奖，叶青青满脸骄傲，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
“培养一个戏曲好苗子，到能成为一名演员，背后是十多年的付出。”2019年，叶青青在秀洲区文化馆“禾你学艺”公益培训项目中开设少儿越剧课。“免费上戏曲体验课，上课的人很多，上完课就没有后续了。”叶青青说得直白。热闹是真热闹，流失也是真流失。
从“体验”到“学艺”，从“爱好”到“专业”，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而是一个家庭数十年如一日的时间与经济投入。这是当下少儿戏曲培训最真实的困境：入口宽、出口窄；起步易、坚持难。公益课能点燃火花，却撑不起一个孩子走完全程。
“如果孩子感兴趣，想上小课深学，我们没有专门的场地教学。”谈及教学中的难题，叶青青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怅然。她目前的小课借用了嘉兴经开实验教育集团的教室。“这里是嘉兴首个少儿戏剧传承基地，校长非常支持我们。”说起这件事，叶青青表示十分感激。
近两年，随着陈丽君、李云霄的爆火，越剧持续“出圈”，不少年轻人为弦歌里的婉转“入坑”，也引得越来越多家长愿意带孩子来尝鲜体验。叶青青对此喜闻乐见。在她看来，这不只是流量现象，更是戏曲重新走进大众视野的窗口期。“没有人看，就没有人学，最后也没人演。只有让更多年轻人‘看见’，戏曲才能获得持续的生机。”
就如沈意欣和刘雨莼，她们一个因“美”而来，一个因“酷”而爱，但最终都变成了主动的传承者。叶青青也在努力为孩子们铺一条更实的路。她的小课，第一步培养兴趣，第二步发掘天赋，第三步对接出路。“现在越剧有3+4中本一体化、3+2大专越剧班，还有越剧委培班。”从2019年到现在，叶青青已培养了数十名孩子走进专业院校。
“我就想尽我所能，一直教下去，直到我教不动为止。”眼下，叶青青正带着孩子们加紧排练省赛的小戏。练功房里，稚嫩的唱腔与板鼓的节奏交织，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反复打磨着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腔。汗水浸湿了衣衫，却浇不灭心中的热爱与梦想。
这或许就是热爱最朴素的模样，是传承最真实的模样，也是守艺发展最动人的模样。它不需要宏大的叙事，只需要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一个又一个的舞台、一位又一位愿意弯腰的老师，以及一群又一群愿意抬头倾听的孩子。
戏，唱了120年，还会继续唱下去。
因为台上唱戏的人，正变得越来越年轻。新的声音，正在响起。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