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
小镇上的“单位”（下）
N章剑
与粮管所、供销社的烟火气息不同，邮电所的温情，藏在一封封跨越山海的家书中，也藏在每一次焦急的期盼里。小学西侧一路之隔，便是邮电所。那时通信尚不发达，邮电所承担的送信送报、长途电话、发电报、邮电汇款等功能，都是小镇人与外界联结的重要纽带，不可或缺。只是邮电所职工不多，除了日常送信送报，与我们小学的交集并不算多。
有一阵子，学校一位男老师陷入热恋，天天盼着恋人的来信，每天一上班就跑到邮电所收发室亲自查看，那急切模样，连邮电所职工都觉得好笑。我与邮电所的接触，大多只是收发报刊书信、给家里汇款，除此之外，便再无过多往来。但我深知，邮电所的每一封书信，都维系着我与外界的重要联结。那是一个 “家书抵万金” 的时代，每一次收到家人、同学或朋友的来信，我都满心欢喜，所有的寂寞与思念，都能在字里行间得到慰藉。有几次，我收到自己投稿被杂志采用的样刊，那种喜悦与成就感，更是难以言表。至于邮电所职工的待遇，我没有太深印象，只记得那是一个既没有太大权力，也不算富裕，却也绝不逊色的单位，安稳而平淡。
在所有小镇单位中，与学校性质接近、关系也较密切的，是医院。小镇医院就在学校北侧一两百米处，规模不大，医护人员也就一二十人，我不记得有什么知名专家，但医院的条件却比我们学校好不少。他们的职工宿舍楼，面积比教师宿舍大得多，印象中都是宽敞的套间。
医院里有一位小黄医生，金华卫校毕业分配过来，恰好与我是同乡。那时我们都是远离家乡、独居小镇的单身汉，同病相怜，常常聚在一起聊天解闷，成了要好的朋友。我年轻体健，除了偶尔伤风感冒去开点药、挂个水，便没什么事需要麻烦医院，去医院多半是找小黄医生闲谈。小黄医生对业务不算太上心，喜欢打牌、搓麻将，而我对这些消遣毫无兴趣，所以即便关系不错，也难有更深的共同话题。印象较深的是，小黄医生曾在回家的大巴车上结识一位同乡姑娘，两人一见倾心，热恋了一段时间，只是后来这段缘分没了下文。多年以后我才得知，小黄医生早已辞职，回老家开了一家私人诊所，据说生意红火，效益还不错。
那时县以下还设有区公所，一个区管辖好几个乡镇，我们小学既归镇政府管辖，也受区公所领导。我当时只是刚入职的普通教师，资历尚浅，与区、镇两级政府的接触十分有限。只知道区公所里有位分管教育的宣传委员老刘，镇里也有专门负责教育的领导。老刘为人和善，对我们老师很客气，他的女儿正好在我班里。老刘对女儿学业格外关心，时常找我询问情况，语气里满是期盼。我也真心希望他女儿能成绩优异，好有个交代，只是孩子成绩一直处于中游水平，难得有亮眼表现。那时的我不懂变通，更不会特意开小灶、乱打高分来讨好领导，每次老刘询问，我都一五一十如实相告。如今想来，那份不掺杂质的坦诚，反倒显得格外纯粹和珍贵。
与我接触最多的，其实是区和镇的团委书记——她们都是年轻漂亮的未婚姑娘，而且是特殊年代下的合同制招聘干部，身份与正式干部还有些差别。因为我负责学校少先队和团支部工作，有时会和她们有工作往来。她们待人亲切，都礼貌地称我为“章老师”，给我留下不错的印象。只是那时，她们的工作重心并不在学校，且都在为自己的合同制身份担忧，前途未卜，因此我们也没有太多深入交往。
那时的我青涩内敛，只守着学校一方天地，简单而纯粹地生活。小镇上的单位，还有派出所、税务所、农行营业所、信用社、林业站等，这些单位与学校接触极少，人员不多，平日往来也少，唯有派出所让我有些印象。有一次，学校一辆自行车失窃，后来在派出所帮助下找了回来。我们非常感激，觉得很有必要加强联系，便聘请民警唐警官为学校校外辅导员，还举行了隆重仪式，为他系上鲜艳的红领巾。唐警官受聘后非常认真，常来学校参加活动，给学生讲破案故事、宣讲安全知识。我当时是大队辅导员，在往来中也和民警们成了朋友，跟孩子们一样，有个警察朋友，仿佛多了几分安全感。若干年后，我意外遇上已是公安局领导的唐警官，提起当年当辅导员的往事，都觉得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
小镇真正的大单位，是坐落在附近的国营某矿——那曾是团级建制的军工企业，最繁华时职工多达数千人，有自己独立的学校、医院，里面干部职工待遇十分优厚。小镇小伙子最“记恨”某矿的，就是镇上漂亮姑娘总被矿里职工捷足先登。只是我到小镇工作时，这个国营某矿已步入强弩之末，开始走下坡路，业务萎缩，职工纷纷分流。我也曾去该矿子弟学校参加过教学交流，倒没觉得有什么格外让人羡慕的地方。若干年以后，这家曾经繁华的军工企业，只剩下一片荒芜废墟，默默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时代的变迁。
那些年的小镇单位，承载着我们这代人的生计、人情与美好期待。它们中，有的依旧鲜活运转，有的逐渐沉寂褪色，有的最终退出舞台。但正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单位，拼凑出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小镇的完整模样，也深深刻下了我们这代人对 “前途安稳” 与 “人情联结” 的独特记忆，成为岁月里难以磨灭的印记。
有时，我也愿意重返小镇走走，在老街上漫步，辨认当年的生活痕迹，回味那段逝去的青春往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