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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文昌年味

日期: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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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杂的文       上一篇    下一篇

  N俞关庚

  天刚麻麻亮,窗外椰林还挂着露水,我就被爆竹的余音唤醒了。不是梦中故乡那种“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的喧响,是零星的、试探的,像海风拂过棕榈叶“沙沙”的声音,带着南国特有的温润。推开玻璃门,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南冬日特有的、不冷不热的温柔。今年是丙午马年,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在远离故土的文昌过年。

  高隆湾菜市场早已苏醒。未及走近,喧嚣便如潮水般涌来。摩托车的突突声、三轮车的铃铛声、此起彼伏的文昌话吆喝声,混着海鲜的腥咸、热带水果的甜腻、烤乳猪的焦香,织成一张巨大的、活色生香的网。人流摩肩接踵,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过年特有的红光与喜气。

  我们的采购目标明确,我和妻子直奔海鲜区。“红脚虾一定要有。”妻子念叨着,这是昨晚和文昌朋友打听好的年菜,“红红火火,踏踏实实。”红膏螃蟹张牙舞爪,在水池里吐着沫子。摊主阿姨用生硬的普通话笑着说:“马年吃红膏蟹,好彩头,马到成功!”我们相视一笑,精心挑了两只最生猛的。旁边就是石斑鱼,灰黑色的斑纹在清水里悠然摆动,身子肥硕,一看便知肉厚鲜美。

  荤食也不能少。烧腊档口油光锃亮,琥珀色的烧鹅悬挂着,滴下晶莹的油脂,师傅手起刀落,咔嚓声中,鹅肉带着酥皮被整齐码入饭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一大锅卤水沸腾着,深酱色的卤牛肉纹理分明,浸满了八角、桂皮的浓郁芬芳。妻子说,得有牛,寓意“牛气冲天”,与马年的“马到成功”呼应,图个齐全。最后,她在一处菜摊前停下,执意要买一把水芹。“芹”谐音“勤”,她轻声对女儿说:“过年吃了,一年勤勤恳恳,清清白白。”青翠的芹菜叶上还沾着水珠,格外清新。

  没有老家灶台的大火猛灶,没有亲戚邻居的走动喧哗,我们三人,在异乡的厨房里,安静又默契地准备着一餐属于自己的年夜饭。重头戏是那锅“糟粕醋”火锅底料,汤色微黄泛白,表面浮着些许红色的油星。这是文昌的特色,也是朋友极力推荐的。未煮开时,气味有些奇特,一种发酵后的微酸气息袅袅升起,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混合着蒜末、辣椒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香料味道。妻子有些迟疑,“这味道辣吗?好吃吗?”我笑着按下开关,“入乡随俗,试试看。”

  汤底渐渐咕嘟起来,那微酸的气息被热气激发,变得醇厚而开胃,竟勾得人舌底生津。依着本地人的指导,先将最耐煮的红膏蟹和石斑鱼头鱼骨放进去。乳白的汤色渐渐变得浓郁,酸香与海鲜的鲜甜开始交融。接着是片得薄薄的石斑鱼肉、红膏蟹肥美的身躯。鱼肉雪白,一烫即卷,入口嫩滑无比,糟粕醋的汤底如同一件神奇的外衣,祛除了海鲜最后一丝腥气,只留下极致的鲜,而淡淡的酸味又恰到好处地解了腻,让鲜味在口腔里更有层次地铺陈开来。红膏蟹的膏黄饱满,在酸汤中浸润后,风味更是复杂迷人。

  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卡式炉的蓝光映着三人脸庞。砂锅里的汤翻滚着,热气蒸腾,模糊了窗外的夜色。我们碰杯,杯子里是红酒、椰汁,清甜温润。没有白酒的浓烈,没有大家庭的喧闹祝词,只有简单的“新年快乐”。

  糟粕醋的酸,像是这异乡新年一种特别的注脚。它有点陌生,有点出其不意,初尝时甚至需要一点接受的勇气。但当你细细品味,便能觉察到那酸味背后,是米粮发酵后沉淀的谷物之香,是时间与微生物合作的微妙旨趣,它用一种婉转的、富于层次的方式,激发出食材最本真的味道,并最终让你欣然接纳,甚至回味无穷。

  八点整,春节联欢晚会准时开播。熟悉的开场音乐,绚烂的舞台,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窗外,文昌的夜空偶尔被远处腾起的烟花照亮。我们将砂锅的火调小,任它在一边微微滚着,如同这个夜晚平稳而温暖的心跳。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充实。年味是什么?它或许不必是千篇一律的喧闹与程式。它可以是文昌菜市场里活蹦乱跳的红脚虾,也可以是那锅滋味独特的糟粕醋汤,也可以是异乡夜晚一家人围坐的静谧相守。

  马年的第一天,在南海之滨的这个小镇,我们用一锅沸腾的酸汤,烫熟了海鲜,也烫暖了属于我们小家的、崭新的年味。零点的钟声透过电视传来时,我们再次举杯。窗外,或许正有一颗星星划过椰林之上的夜空,而我们碗中的汤正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