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王太生
年是有气息的:飘忽的、欢快的、浓烈的、奔走的、喜庆的、重逢的……让人味蕾激动的气息。夹杂着小儿燃爆竹的火药味、母亲锅台上的柴火味。
炉火正旺,竹笼一层码着一层,升腾着蒸馒头、蒸包子的丝丝水汽。水汽让四周变得朦胧,看不清对面人的脸。水汽迷蒙,年气氤氲而飘逸。
飘忽的烟气是年气,一个孩童嗅到炒货的焦香,察觉到这是快要过年了。炒花生,是喜庆日子里的闲食准备,铁锅里掺入沙子,花生与沙子搅拌,渐渐发烫,花生也就慢慢熟了,炒花生的独有锅气,直钻鼻子;炸蚕豆的人,一手摇着圆而长的铁家伙,一手拉风箱。爆米花机是全封闭的,随着加热,“嘭”,就像轮胎爆了,一粒粒蚕豆被炸开花,香喷喷的热气,飘在风中。
年的到来,有雨,也有雪,还有匆忙的脚步——奔走的气息。天地间触觉最敏感的生灵,是那些想回家的人,他们手提肩扛,大步流星。
春运,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似乎很难,它是和民工、回家、拥挤、赶路、堵车、噪音、年货、列车、摩托车大军……纠结在一起,是这样真实而又矛盾。
从城市开往乡村的包车,有一点衣锦还乡的意味。漂泊的人如候鸟,家是温暖的方向。每一趟列车,都承载着一个人的欣喜、失望,兴奋、懊恼,开往幸福的故乡。不同方向的等待、张望。此时老母亲站在村头,穿越时空,目光对接。
腊气是年气的一种,风吹出来的浓烈气息。这样的气息,腊月里才有。腌一只鸡,把它悬挂在风口里慢慢地吹,吹干的鸡,又叫风鸡,搁到锅里蒸,腊香四溢。
家家户户,墙上挂的、屋檐下吊的……叮叮当当,颇显阵势。乡村里的腊味,用树枝、柴草慢慢熏烤。挂于灶头顶上,或吊于烧柴火的烤火炉上空,利用烟火慢慢熏干。熏好的腊肉,煮熟切成片,透明发亮,色泽鲜艳。
腊气包裹着时岁,把一块猪肉、一条青鱼或一只草鸡腌了,保存下腊月寒风的味道,像烟一样慢慢浸入肌理,扩散、融合,就地道了;腊味不分大小,一只猪头可以制成一块腊香猪头;一只鸡腿,也有成为一道美食的机会。
年气点缀生活,铺陈意蕴。有家小餐馆,厨房后院的天井里一根绳子上挂着猪耳、香肠、凤鹅、猪舌,远远看去,就像悬挂在灰黑的屋檐空间下的一溜色泽金黄的味觉道具,忽然觉得,那串腊味大概不是预备着吃的,而是用来渲染节日氛围的。
自然还有重逢的气息。围坐在团聚的餐桌边,一对耄耋老者,时空相隔的兄弟,在昏黄的灯光下,望着彼此的满脸皱纹,面面相觑;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中年人,夜色苍茫里,一个看到另一个,眼角有光,顶上头发已稀疏,鬓角泛起初冬的白霜……亲人围坐,灯火可亲;白发与青丝,笑意盈盈,问候与祝福。
还有乡愁的气息。返乡的人,回到熟悉的故乡,四周有水、有云,有湿润的空气,有听得懂的方言。去年春节,朋友刘老三返乡。初五店家一早开门,他就呼朋唤友相约于百年老店吃早茶。他们点了翡翠烧卖、三丁包、千层糕、荠菜春卷,低着头“呼呼”吃一碗滚烫的鱼汤面。刘老三说,“鱼汤面汤浓鲜香,再撒上青蒜末和胡椒粉,那个味地道啊,在回家的火车上,心里一直想着家乡早茶店里的味道。”那一碟干丝、一碗面,摆在早晨的餐桌上,热气袅袅,是蒸腾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