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冯娟华
江南的冬天,季节犯了迷糊,温暖得好像春天要来了。
走进沈荡糖坊村的横泾家庭农场,就被郁郁葱葱的绿色所包围,仿若来到了一个神秘的岛屿。生命的绿,是让人欣喜的。
一眼望不到头的枇杷园,浅绿、翠绿、深绿,各种绿,在眼前次第舒展。枇杷树生机盎然,挤挤挨挨的枝叶上,已有傲娇的白色小花绽放,轻盈得像六月雪。
“周末来摘枇杷花吧!我等花开,已经等了好久。”枇杷园的主人钱张建老师发出了邀约。
摘花、烘花、品花,这么风雅的人生美事,岂可错过!于是,一行人兴冲冲赶去了沈荡。
钱张建,《沈荡赋》和《新人民医院赋》的作者,一个隐在乡间的低调文人。从事史志工作的他,心中藏了一部百科全书,无论什么疑难问题,他总能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采风出去,碰到生僻字和篆刻碑文,我们几个总是磕磕巴巴,读了个乱七八糟,他倒是潇洒,吟诵得抑扬顿挫,让人不得不叹服,我们私下里叫他“钱大学士”。
文人躬身鼓捣农场,总感觉风马牛不相及,哪里有点不搭。看多了他的诗词歌赋,想想这样的大才子,当得羽扇纶巾,挥洒风月,驰骋在文学的江湖。
屋前的月季花,还开得粉粉嫩嫩,和女主人爱君一样温柔可人。有点不巧,昨天下楼时,爱君崴了脚,脚面肿得馒头高,敷了草药,今天走路一跛一跛的,想来定是疼痛难忍。可她还是一刻不得停歇,张罗各色茶点、煮柚子茶、泡咖啡,还挽了竹篮子,一定要亲自带我们去采摘枇杷花。
去年暮春时,文友安排茶聚,桌上放了钱老师家的白沙枇杷,已经在冰箱里冷藏了好几天,我有点嫌弃不新鲜,同行的女友尝了一个又一个,一边剥皮,一边说:“这是天下最好吃的枇杷,小时候的味道。”我忽然想起了往事,幼时,油菜花开了,母亲常说:“等卖了油菜籽,就给你们买枇杷吃。”于是,期待花开花落,就成了艰苦岁月里最美的守候,待得割了油菜,堆垛、打籽、晒干,父母摇了船去小镇卖,我们姐妹早已伸得脖子老长。那一口鲜甜的枇杷,每年只能吃一回,自是回味无穷,又常常嗔怪枇杷长了那么大的果核,吃得不过瘾。
我有点不可置信地剥了一个枇杷,刚放进嘴里,丰盛饱满的鲜活果汁,爆浆一样在舌尖弥漫,入喉入心,甘甜和记忆将身体唤醒,犹如久别重逢。
爱君巧手翻飞,不一会儿,一篮枇杷花摘满了,我想着明年一咕噜成串的鲜美枇杷,摘了花,结不了果,就有点舍不得摘花。主人家说:“本来要疏花的,让每朵花都能尽享阳光雨露,才能长成完美的大果。”
看着钱老师娴熟地采摘枇杷花,爱君在旁笑意盈盈,我忍不住赞叹:“爱君,你好幸福啊!”爱君有点羞涩,笑容宁静:“我喜欢吃水果,现在真是要啥有啥!”她只是想吃水果,而她的男人却给予了她一个家庭农场的丰裕和甜蜜,让枇杷树在她的生命中开花结果。
我在枇杷树下徜徉,沟渠里的残荷,在风中摇曳,我忽然感到了渺小和怅然,出生在乡村的人,骨子里对土地有着生死相依的情感。蓦然回首,当初逃离乡村的步伐有多快,如今对土地的眷恋就有多深。
钱老师招呼我去看看他的书房,两大开间的书柜,书籍排列得整整齐齐,我满腹狐疑:“一个人能有多大的精力,要上班、下地、写作,竟然还有时间看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读书、耕作两不误的?关于他的书和枇杷树,我的确有一万个问题。但是,对于一个坚守土地的人,其实何必要刨根问底。我能想象,在漫漫长夜,一边是烟火里的谋生,氤氲着枇杷花露的热气,一边是书卷中的浩瀚文史,散发着故纸的油墨清香。
时光细碎,一盏长明在乡村深夜的灯,照亮了枇杷树下有趣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