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乐】
N文/摄 禾尚
秋冬是拍鸟的大好时节,春日虽景物葳蕤,花儿草儿风情万种群芳争艳,然而鸟儿们其时大多羽翼未丰,初啼娇涩,忙着“几处早莺争暖树”,尚未达到风华正茂;夏天则酷日当空焦金烁石,鸟儿们畏惧杲杲灼灼,只能躲在阴暗丛中去当“蓬间雀”,难与人照面。
只有进入深秋之后,粼波微动朔风起,此时花木葱茏而色彩斑斓,间或落叶乔木稀疏错落有致,不至于过于繁茂遮挡,而且大量的候鸟携儿带女呼朋唤友途经路过,免不了迷恋好景致好吃食而作短暂停留。
嘉兴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不比鸟儿更为喜欢的丛林山丘,但也有自己的优势,对许多喜欢鱼虾的鸟儿、打算渡海南去的鸟儿来说,这里也是一处不错的选择。
鸟儿们享受金风暖阳快乐旅行,却不知在这碧云天、黄叶地的世界还有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在等待着它们,当然这些“打鸟人”手中的“猎枪”只是三脚架加数码相机,“枪口”更是一枚枚粗豪的远摄镜头。“猎手”们想做的,不过是想把它们美丽的身影化作数码像素而永远留住,虽然戏称“打鸟人”,其实却是真正的爱鸟人。
这是一种毫无来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挚爱,纯粹的绝无任何功利的迷恋,扛着长焦镜头游走在公园和乡间野陌,引颈四顾,看那鸟那云便似“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刘诗豪灵魂霎时附体,天空大地莫名舒展,无端洋溢起一股“前度刘郎今又来”的野性豪迈。
无独有偶,印度伟大诗人泰戈儿把他的诗集取名《飞鸟集》,其深爱和深意亦蕴藏于此。
泰戈尔在另一部诗集《吉檀伽利》中这样写道:“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还没有唱出。每天我总在乐器上调理弦索。”其中的意境和摄鸟的感觉暗中契合。
摄鸟这支歌,是一首唱不出的歌,鸟儿们是天生的自由派,绝不听从摄影师的摆布,导演的一切手法,什么场景灯光、什么姿态造型,在鸟儿们面前没有市场,鸟儿们是自由的,风和云彩是自由的,树枝的舞蹈和水波的粼光都是自由的,摄影师能做的,就是把握利用好这道转瞬即逝的光影,用几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把这种美定格下来。
平原少山的嘉兴鸟儿品种数量并不多,但是近几年明显感到有所上升,这是这些年来环境治理生态修复的成果,肉眼可见的变化,比如摄友们欣喜地拍摄到了凤头鹰、白琵鹭等罕见的鸟类,比我“发烧”热度更高的摄友前些天拍到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彩鹮,还有嘉兴境内观测记录到的第400种野生鸟类小仙鹟,在这个意义上,有时候“拍到”比“拍好”更令人欣慰。除了设备性能、技巧技术、时间地点,要拍摄一幅“成功”的作品,机遇和幸运是很重要的决定性一环,这和人生之路十分相似,苍天在上,哪一块云朵会下雨?
那天早晨去郊外摄鸟,与一只漂亮的怪鸟不期而遇,此鸟外形独特姿态优雅,背部墨绿色的羽毛闪烁着青铜般的金属光泽,腹部白色,胸部黑色,到了颈部和面部却又成黑白两色,简直像张飞的脸谱,更稀罕的是,它的头顶后部长着一根细长而上翘的黑色冠羽,行走时犹如戴着一顶帝王的冕旒,姿态尽显,说不出的高贵和风流。
这鸟太怕人,我只是远远地拍到几张,稍一惊动便飞逃而去。
后来一查,原来这鸟叫凤头麦鸡,是湿地生态系统的“明星物种”,被列为国家“三有”保护动物,但全球种群数量因栖息地丧失而下降,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中被评估为“近危”级别。
机会在前,却没能拍到一张“完美”的凤头麦鸡照片,心中的懊丧之感难以言说。
那种寻找、期待的焦虑犹如毒品般上瘾,这是一种“调理弦索”吗?野外摄影,尤其是摄鸟,被称作是“遗憾的艺术”,注定存在某种缺憾,某种不完美。
有时拍摄时感觉很好,欣喜若狂,但稍稍放下冷静一下,便会略感不足和遗憾,那种失落的感觉像只讨厌的蚊子一般在耳边嗡嗡袭来,挥之不去。
时日一久,渐渐明白一个道理,那是因为美无止境,一旦踏上这条追求之路,人便成了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那块石头永远推不上山顶,即便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幸运地集合在一起,总有那么一分一厘、一丝一毫的不如意,不满意,不尽意。
上苍赋予的世界,如果全都尽善尽美完璧无瑕了,还会有明天吗?
如此一想,心中释然,那就——继续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