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谭万斌
我的故乡深藏在渝东北的群山褶皱里,一个叫七里村的小地方。大巴山与巫山余脉在此相偎,山是沉默的巨人,水是它流淌的言语——无数山涧在谷底私语,终汇成我生命里的第一条河。
说是河,其实是一条小溪。它从上游“瞎马石”煤矿的地下沁出,清冽蜿蜒,在群山中划出柔软的弧线。经年累月,河床石头变得圆润,泛着白光,水下松软地覆着青苔。秋冬水瘦,潺潺如《二泉映月》般清寂;春夏水涨,浑黄奔涌,轰隆隆如《黄河大合唱》般磅礴。
最忆是夏日。晌午日头毒辣,我便牵着小水牛下到东河滩。它欢快地没入水中,露出鼻孔和角。我坐在微烫的石上,把脚浸入水里,看蜻蜓点水,看云影流过。世界静极,只有水声、蝉声和牛偶尔发出的喷鼻声。待到夕阳西下,漫天铺满橘色霞光,我便翻身骑上牛背。它温驯地载我,一步一顿,爬上回家的缓坡。霞光为我们镀上金边,影子在身后拉得好长——那是一个孩子和他的伙伴,走向炊烟升起的村庄。
小河是孩子们的乐园。午后,邻居“家富”三兄弟如游鱼跃入深潭,我也心痒。母亲常攥着细竹竿守在岸上,担忧写在脸上。我们便与她“斗法”,听见吆喝便潜入水底,只留几个水泡。那时觉得扫兴,如今才懂得那声声呼唤里,藏着怎样含蓄的爱。
不会凫水,我们便另寻乐趣。钓鱼是件郑重的事。央求大人买来鱼钩和丝线,砍来斑竹做竿,劈高粱秆为浮子,挖蚯蚓为饵——简陋行头便成了。石拱桥下墨绿的深潭,是我们理想的钓所。
我永远记得8岁那年一个初夏的午后,雷雨刚过,碧空如洗,一道彩虹高挂东山。家富哥教我钓鱼。我学他样子,将“一竿一钩一线”笨拙地甩进微浑的水中。不多时,他的竿已钓起好几尾鲫鱼,我的却没动静。
日头偏西,正欲收竿,忽感到一股奇妙的牵引——竿梢微微一沉,带着试探般的温柔。我手腕一抖,一尾红鲤鱼被我拉出水面,在雨后清澈的天光下划出炫目的弧线!我手忙脚乱将它迎进脸盆。它在清水中摆尾,鳞片折射出夕阳金子般的光芒。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条鱼,一尾通体赤红、宛如祥瑞的鲤鱼。冥冥中,我觉得这是小河给我的馈赠,一个关于好运的承诺。后来我常独自垂钓,却再没有一尾能像它那样灼灼地红在记忆里。
若论收获,“醉鱼”来得更痛快。我们寻来麻柳树叶,捣出青碧汁液撒进洄水湾。不消一刻,鱼儿便晕乎乎翻起白肚,我们拿着撮箕一一捞起,晚上各家饭桌上便多了一碗鲜香的鱼汤。
夏夜是捉蟹的良辰。明月夜,大人们打着手电筒沿河滩走。蟹被强光一照,变得一动不动,轻易就被擒获。不到一个时辰,就收获小半筐青壳蟹。次日,母亲热油一炸,撒上盐和葱花,满屋飘香——那是贫瘠岁月里不可多得的“牙祭”。
小河不总是温情脉脉。一次同玩伴翻石捉蟹,他没注意,翻倒的锋利石板滑落到我的左手背,顿时血肉模糊,时隔数日才愈合,留下一道浅白的疤,成了我一辈子的“陪伴”。
关于小河最深的记忆,竟与恐惧相连。5岁那年初夏,多日未下透雨。一天后半夜,我从睡梦中惊醒,发现爷爷不在身边。巨大的孤独和恐惧感笼罩着我,我哭喊着用力摇动木门,发现门从外面反锁着。回应我的只有门缝外冰冷的月光和远处小河涨水时传来的沉闷如巨兽低吼的轰鸣声。我蜷缩床角一晚,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后来才知,那一夜,爷爷和父亲提着昏黄马灯,在山坳田埂上奔波通宵,只为从小河上游为“望天田”引来一线活水。那道薄薄的木门,锁住了一个孩子的恐惧,也锁住了农人“靠天吃饭”的全部艰辛。
13岁那年秋天,我背上行囊,沿着小河东流的山路,第一次离开家外出求学。回头望,村庄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有小河的水声依稀相伴。此后,小河成了我乡愁的一部分,它夜夜流入梦境,带来故乡特有的芬芳。
算来,离开它已40年了。40年,足以让一个孩童走过大半人生,鬓染霜华,却不足以冲淡记忆的底色。它从大山深处来,不问归处,只一路叮咚,执着向东。它不舍昼夜,从遥远的过去流到现在,从寂静的山间流向喧嚣的村镇,最后汇流入海。它仿佛在提醒我:无论走多远,生命的源头,那份清澈、那份惊喜、那份被自然厚爱的感动,应永远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