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钱首慧
林间的光斑,在脚下忽明忽灭地跃动。越往里走,树木苍郁,色彩也愈发浓重。空气中包裹着腐殖土、松针与不知名植物冷冽的芬芳,儿子背着背篓,紧紧拽着我的手,仰头惊喜地说:“妈妈妈妈,窸窸窣窣,这声音,和故事里一模一样!”我低头,只见明媚的光影透过千年古树照在孩子稚嫩的脸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与苔藓,这不知积攒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回响,软绵绵、清脆脆,像时间的齿轮与自然轻轻滑过。
这趟丽江旅游,即兴安排的采菌之行,还未开始,便以深邃和悠远向我们铺开了大自然庞大神秘的画卷。巧遇的纳西族小哥,成了我们深入原始森林的向导。他名唤阿成,30岁出头,黝黑结实,暗红的脸庞透着少数民族特有的豁达与憨厚。
阴暗处、树干边、落叶下,在阿成的指引下,一个个颜色各异、姿态万千的菌子跃入视线。顶着浅绿色菌帽的青头菌、嫩黄色荷包蛋一样摊开的鸡油菌、粗壮菌柄撑起红褐色小伞的见手青……儿子兴奋地摩拳擦掌。“来,轻一点,要这样‘请菌子’。”只见阿成俯下身来,用指尖轻轻拂去牛肝菌菌帽上的松针和落叶。“我们纳西人都信奉‘署神’,人与‘署’是亲兄弟,人管牛羊庄稼,‘署’管山林野兽,所以我们不说‘采’,是‘请菌子’。”说话间,黄澄澄的鸡油菌已在孩子掌心,他学着阿成的样子,轻轻用指尖掸掉边上的尘土。
这一刻,时光的画卷竟发生了奇妙的折叠。身处于滇西高原深邃苍茫的原始森林,而我眼前却浮现了江南水乡湿润清亮的春日气息。眼前这个小心翼翼在森林穿梭的孩子,与当年那个在田埂沟渠中寻觅的女孩,是如此不同。但时空交汇下,这份行走在大自然,与土地亲切相拥而触发的最原始的喜悦,却是相通的。
童年光景,物质生活并不丰裕,田间地头便是我们盛大的游乐场。几场春雨过后,深深浅浅的绿色便如雨后春笋般渲染了整个乡村,低的水田、高的土墩,还有层层叠叠的缓坡,将无边的绿色描摹成错落有致的江南水乡春景图。倘若放学早,几个孩子就爱挎上小竹篮往田野里跑,谁都不想错过春日的必修课——挑马兰头。
马兰头极爱长在田埂的水渠边,一丛丛、一簇簇,密密麻麻,与各种不知名的野草、野花成堆挤着。我总能在杂草丛生中,一眼就瞄到潜伏的马兰头,轻轻拨开边上的野草,一手捏着马兰头的叶子,一手拿小刀对准陷入泥土的茎,往上一挑,碧绿的一株马兰头便跃然掌心。“小的不要挑,春天才刚开始,让它慢慢长,下次再来。”那时的祖母,也是这么谆谆嘱咐我。
渐渐地,夕阳慢慢染红了半边天,远处高高低低的田间地头,还有潜心劳作的人们。马兰头在陈旧的竹篮里交相辉映,正如少年的梦想,一切都生机勃勃。
“妈妈妈妈,快看,松茸!”儿子的呼唤,将回忆的画卷转瞬收拢。暮色从舒朗的枝叶间斜斜洒下,形成了一道道浅橙色的光晕,衬托着苔藓、地衣和落叶中色彩纷呈的野花,静谧祥和。丛林安静极了,只听到云端的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儿子一路洒下的银铃般欢笑声,悠远回荡。
夜色初显,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飞驰,而我身后的原始森林渐渐后退、变小,归于沉寂。看着窗外层层叠叠掠过的风景,我的内心满是平和、虔诚和谦卑。许是习惯了钢筋水泥的城市,而这次原始森林之旅,让我恍惚间跌入了自然的博大与厚重。许是这个偶然相遇的纳西族向导,与祖母跨越时空相通的生命与万物哲学,让我肃然起敬又无限柔软。
此刻,脑海中再次闪现那个江南春日里,坐在田埂上抬头看天,幻想着更大世界的女孩。如今,她已然看到曾经期盼的世界,却依然深深依恋着故乡的春日,那些泥土疏松、青草鲜甜、纵横的田埂,肆意盛开的蚕豆花、迎春花,还有春夜餐桌上那碟绿意盎然的香干马兰头……我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心想这半日原始森林纯粹的喜悦,也将成为他童年时光中最美的回忆,长久地慰藉滋养漫漫成长之路。
而我的手中,提着的已不再只是一篮菌子或一篮马兰头,更是一段沉甸甸的,与过往、与当下、与未来相连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