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花去】 玉魄霜姿杭白菊(下)
N张偶良
从绚烂的花圃走出,友人又带我去参观菊花的加工。在一座敞亮的厂房里,我见识了那从鲜花到杯中之物的神奇蜕变。采下的鲜菊,先要经历蒸汽的短暂洗礼,定其形,锁其魂,而后便摊放在巨大的竹匾里,送入烘道,以恒稳的热风,一点点抽去其体内的水汽。这过程,急不得,躁不得,全凭匠人对火候与时间的精准拿捏。最终,那饱满鲜润的花朵,收缩成紧实的、微卷的干粒,色泽由月白转为淡黄,分量变得极轻,仿佛守住了全部的精魂,只待一泓沸水的召唤,便要重新活过来。这不禁让人想起陶渊明那位千古爱菊人,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时,所采的想必是鲜菊,那份闲适是纯粹的;而今日桐乡人,却将这份秋日的美与香,用智慧封存,使之跨越时空,成就了“菊香无静境,一盏度春秋”的现代传奇。
傍晚,我们坐在友人家的庭院里,他用一只素瓷盖碗,为我沏了一盏真正的杭白菊。热水冲下,那干枯的花粒在碗中上下翻腾,旋转,如同复苏的精灵。不多时,它们缓缓舒展开来,花瓣重新变得透明而丰润。汤色是清浅的、明亮的淡黄,像一掬初秋的月光。我捧起碗,先不忙喝,只将脸凑近,让那升腾的蒸汽熏着眼眸。一股极清、极醇的香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凉,沁入心脾,一日奔波的疲惫,仿佛就在这氤氲的香气中悄然融解了。轻呷一口,那微苦的甘冽便滑过喉间,留下满口余香,真个是“芳熏百草,色艳群英”,说得半点不差。
“这菊啊,可是个宝。”友人慢饮一口,说道,“清火,明目,解暑。我们桐乡人,一年四季都离不开它。但它给我们的,远不止这些。”他指着远处那在暮色中依旧轮廓清晰的幢幢小楼,继续说道,“你看到的这些新房子,村里修的路,装的灯,还有老人们优哉游哉的晚年,孩子们出门求学的学费,十有八九,都来自这小小的菊花。”
他的话,平淡朴实,却在我心中激起巨大的回响。我忽然懂得了,这绵延数里的花海,对于桐乡人而言,不仅仅是风景,更是他们的庄稼、他们的工厂、他们的银行,是他们安身立命、走向富足与远方的全部希望所在。这菊花,以它最温柔的姿态,参与了一场最深刻的变化。它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烟囱的林立,它只是静静地开,静静地香,便将一个传统的乡村,引上了一条如花般美丽、如蜜般甘甜的新路。这何尝不是一种中国式的、充满智慧的乡村振兴?它保留了田园的诗意,却赋予了这诗意以沉甸甸的、温暖的价值。陆游曾叹咏“菊花如志士,过时有余香”,这桐乡的杭白菊,不正是如此?它不仅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绚烂,更将其“余香”——那经济的价值、文化的韵味、生活的甘美,长久地留给了这片土地和人民。
夜色渐浓,空气中菊花的香气愈发清冽。我忽然想起古人对于菊的品评,所谓“香、清、甘、活”,此四字,用来形容杯中之菊固然贴切,但此刻想来,用它来形容这养育了菊、也被菊所滋养的桐乡与桐乡人,似乎更为恰切。他们有菊之“香”,那是对生活真挚而淳朴的热爱;有菊之“清”,那是民风的清澈与本分的坚守;有菊之“甘”,那是苦尽甘来、创造甜美生活的韧劲;更有菊之“活”,那是顺应自然而又善于把握机遇的灵动生命力。
归程的车上,我回头望去,桐乡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那万亩菊田已然隐入黑暗,但我却觉得,那一片皓白,早已不是眼中的景象,它已沉入我的心底,化作一轮永不沉落的月亮。从此往后,每当我于案头劳形之余,冲泡一盏来自桐乡的杭白菊时,看的将不只是那几朵花在杯中的舒卷沉浮,而必将想起那片秋阳下的香雪海,想起那些在花田间劳作的身影,想起一个因菊而更加美丽、也更加富足的江南故乡。那盏中的,是菊;心中的,是桐乡。这大抵便是宋人郑思肖所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那孤高气节之外,菊花所呈现出的另一种入世、温润、滋养众生的慈祥面相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