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日期:11-28
字号:
版面:第06版:杂的文       上一篇    下一篇

  【风景客】

  江城有幸我有幸

  N张建华

  江城幸有黄鹤楼。这“幸”字用得极妙,仿佛整座武汉城因着一座楼而有了魂魄,有了可以凭吊的诗意。黄鹤楼立在蛇山之巅,长江之畔,看尽了千年的云卷云舒,也见证了多少文人墨客在此驻足、吟咏、感怀。

  我初识黄鹤楼,是在中学课本上。崔颢那首“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七律,被老师反复讲解,说是“唐人七律之冠”。少年心性,只觉得诗句拗口,意境遥远,哪能体会其中况味?倒是同桌指着地图上的武汉说:“听说这地方热得要命,夏天能煎鸡蛋。”我们相视一笑,把这首诗连同对武汉的想象,一并锁进了考试复习的抽屉里。

  记得二十多年前去过岳阳楼,当时拍了岳阳楼的照片,还发在了《联谊报》的副刊上。直到今年五月,突然有机会出差南昌和武汉,在南昌暮色中远眺了滕王阁,只见灯火阑珊处,楼影绰约如画。到了武汉算算时间恐怕见不到黄鹤楼,不然,“中国三大名楼”也算都“到此一游”了。我们在昙华林考察时,突然有人指着远方说:“看,那就是黄鹤楼。”我抬眼望去,只见远方蛇山之巅,黄鹤楼巍然矗立。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我看见了那个曾经“眼前有景道不得”的李白,正站在同样的位置,望着同样的风景。

  黄鹤楼历经沧桑,现存建筑已是1985年重建。史料记载,它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223年),历代屡毁屡建。有趣的是,现存楼体以清代“同治楼”为蓝本,而崔颢题诗时,这座楼已经在此屹立了五百年。历史在这里形成了奇妙的闭环——后人重建的楼,恰是为了安放前人留下的诗。

  崔颢与李白的唱和,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佳话。崔颢先声夺人,以苍茫悠远的意境拔得头筹;李白虽自叹弗如,却另辟蹊径,在送别孟浩然时写下了“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千古绝唱。两人同题而异趣,恰如长江与汉水,终在武汉汇流。后来李白暮年再登黄鹤楼,闻笛而作《黄鹤楼闻笛》,诗中“江城五月落梅花”之句,道尽了英雄迟暮的苍凉。这让我想起,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读同一首诗,竟会有截然不同的感悟。

  岳飞的《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将黄鹤楼的气韵推向了另一个高峰。词中“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的悲愤,“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的豪情,让这座楼承载了家国情怀的重量。站在昙华林上眺望黄鹤楼,忽然明白为何古人常将山河与家国联系在一起——那奔流不息的江水,不正是民族血脉的象征吗?

  毛泽东的《菩萨蛮·黄鹤楼》则展现了另一种气象。1927年春,面对“四一二”政变的血雨腥风,他在词中写下“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的句子。这哪里是在写景?分明是将革命豪情注入了滚滚长江。就在写下这首词的几个月后,南昌起义爆发,中国共产党从此有了自己的武装。历史与诗歌在此奇妙地交织,让人不禁感叹:有些楼阁,注定要见证时代的转折,就如烟雨楼见证了中国共产党的诞生一样。

  历代文人墨客在黄鹤楼留下的诗篇,犹如一棵参天大树上的片片绿叶,共同构成了这座楼的文化年轮。崔颢的沧桑、李白的潇洒、岳飞的悲愤、毛泽东的豪迈,这些不同的情感光谱,在黄鹤楼上交相辉映,让这座建筑超越了单纯的砖石结构,成为中华文明的精神图腾。

  武汉人常说“大江大湖大武汉”,却不知他们最珍贵的财富,或许正是这座承载了千年诗意的黄鹤楼。它不仅是城市的地标,更是文化的基因,将文人的精神血脉注入了这座城市的灵魂。每当夜幕降临,黄鹤楼亮起灯火,远远望去,宛如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着江城的过去与未来。

  我忽然明白,所谓“江城幸有黄鹤楼”,幸的是这座楼给了城市以诗意,给了文人以寄托,给了历史以见证。而我们何其有幸,能在千年之后,依然能触摸到那些诗句的温度,感受到那些文人的心跳。

  黄鹤已去,楼影长存。江城有幸我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