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难题

　　N叶文华

　　拆迁办的玻璃移门在身后合上时，老王听见风卷着沙砾打在上面的脆响。路对面的新楼正往上蹿，塔吊的长臂划着圈，扬起的灰蒙在半空，在秋日的午后模糊了人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喉间涩得发紧，抬手抹了把眼角，指腹沾着点湿意。

　　这拆迁，原是全家盼了两年的喜事。三间二层的老楼房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建造的，墙皮早斑驳得像幅年代已久的抽象画，前年听说要拆，连屋顶漏雨都懒得修补了。年后通知下来那天，老王酒都多咪了一两。按政策，户口本上的人头数能换一套安置房，外加一张市区商品房的房票。老王心里明镜似的，这两套房，二丫头也有份——她出嫁时户口没迁走，户口本上“王二丫”三个字，还在老两口名下占着个格子。

　　可怎么分，成了压在他枕头上的石头。

　　大丫头是家里的骄傲，九十年代中，靠“委培”读了医，成了城里人，连带着女婿也入赘了王家。小两口在H市的医院上班，每周回来一次，拎着水果，摘把院里的青菜，陪他们说说话，日子过得让村里人眼热。按老理，大丫头留家顶门户，养老送终是本分，家产自然该是她的。

　　二丫头命苦，初中没毕业进了厂，嫁了邻村修电瓶车的小子，原也算安稳。谁知去年那小子勾搭上隔壁理发店的外来妹，硬把她扫地出门。回娘家那天，她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瓶车停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说不出一句硬气话。同村有其他姑娘离婚的，不要说姐姐，就是自己亲生父母，大部分都不愿离婚的女儿回娘家来住，名声难听倒是其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肯收留的没几个，她能有个屋檐遮头，已经谢天谢地。

　　老王夜夜对着天花板叹气。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况二丫头如今孤苦伶仃。他想把安置房给二丫头，房票给大丫头，可这话在嘴边滚了上百遍，终究没说出口。

　　老伴夜里翻了个身，叹了口气说，“将来我们躺病床上，还得靠大的。亲戚往来，哪回不是她出面撑着？二丫头这事，大的也没说过半句不是，够体面了。可房子是大事，一碗水端不平，姐妹俩心里怕是要生刺。”末了又骂一句，“都怪那杀千刀的，好好日子不过，搅得全家都不得安生！”老王摸了摸胸口，也叹出一口气。他何尝不是和老伴一样，对二丫头的前夫痛恨不已，要不然，哪有现在这样的难题让他做。

　　二丫头自始至终没提过房子。她每天照旧买菜做饭，傍晚坐在门口择菜，望着远处的田埂，像在等什么。老王知道，她等的不是房子，是个能让她再叫声“家”的地方。

　　签字那天，大丫头和女婿来得早，穿着体面的衬衫西裤，在文件上一笔一画写下名字，按手印时指尖稳得很。二丫头没来，说是厂里加班。老王没等他们签完就先走了。风裹着沙扑过来，他眯起眼，看见新楼的钢筋骨架在灰雾里若隐若现。有粒沙钻进眼角，涩得他直眨眼，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