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州印迹
N颜剑明
梵山是山吗?
带着这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在一个明媚的日子,来到梵山踏访。
动身之前,特意做了一番功课,不厌其烦地查阅了几册线装书。梵山,现在属于桐乡高桥镇的辖区范围了,之前属骑塘乡;再之前,梵山自己也是乡,称梵山乡;再之前的清朝呢?属于语儿乡,而语儿乡在明宣德五年(1430)崇德、桐乡分家后,仍属崇德县,到了清朝属于石门县(即崇德县,入清改名),所以在清朝光绪年间编纂的那本《桐乡县志》里面是翻不到的,需要查《石门县志》。《石门县志》中的“舆地”卷中的“山川”节中,倒确是记载着的,不过首称它为龟山:“龟山,在县东,沙渚塘演教寺南一里,形如龟卧。顺治甲午,里人马綮元等建真武宫于其上。亦名梵山。”从前的文人惜字如金,哪像现在的所谓文人喜欢絮絮叨叨嚼舌头,仅仅三十九个字,就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山在演教寺南面一里,像只乌龟,上面有真武宫。
但是古人说得好:“尽信书,不如无书。”我又上了古书的一个大当。心想到了演教寺,南面一里就是梵山,很近的。但车过演教寺后,一直朝南奔驰,四五里后才到。望去,确有一块高于周围田野的桑树地,桑林中露出一堵朝西的黄墙,我估计这是山上的真武宫。心想《石门县志》怎么会说它离演教寺只有一里呢?
眼前的这片高地确是梵山,只是不太高,与村民的两层楼房差不多,如果开车经过,没人提醒,做梦也不会想到那就是梵山,那个历代县志上不厌其烦、一再提及的梵山。山右有一条水泥路,转弯处有一方文物部门立的石碑,可知梵山现已被列为文保单位。山前有数十级台阶直通山顶,中间还留了一个小平台,专门放一只香炉,山上有几间房子,有几分像寺庙,有几分像道观,黄墙黑瓦,门锁着,朝门缝里瞅了瞅,无非是一些泥塑木雕的菩萨,但看不清究竟是观音菩萨还是财神菩萨。台阶两旁是茂密的桑树。山左紧贴一条小河,向南约二百米便是南沙渚塘,两河交汇处有一座古石桥,保存得相当好,桥西堍也立有一方石碑,背面刻有简单介绍,得知此桥建于1917年,可知此桥已有108岁了,比方圆数十里之内的任何人都年长。
在附近村落里随便走走问问,尽是一些老人,有几个倒还耳聪目明。问他们有关梵山的事,回答差不多,无非是说梵山以前很有名,设过梵山乡,谁谁谁做过乡长;梵山不是山,是一个坟,叫梵山坟,因为是当地范家的大坟,所以也叫范山坟;范家不得了,上代头出过丞相,后代也不得了,出过三斗三升芝麻官;梵山像一只乌龟,尾朝西、头朝东,晚上喝梵山坟桥港里的水,梵山坟桥港南通南沙渚塘,北通中沙渚塘,是活水,所以梵山的风水极好,谁家葬坟在上面,谁家就做官发财。我想这虽然说得有些离谱,但有一点是对的,梵山坟确也叫范山坟,因为早在清代康熙年间,洲泉屠家坝有一个叫胡漟的人,吃饱了饭呒事干,到处兜兜转转,写了一组《语溪棹歌》,里面有一首诗就写到过范山坟:“野棠花放日初曛,司马桥南水势分;为爇头香萧阮庙,路人又指范山坟。”
梵山、龟山、梵山坟、范山坟,名称虽然不一,但就是指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一个小土包。从字面上说,“梵”是一个佛教名词,意为清净、寂静,所以它泛指一切与佛教相关的事物,如梵乐、梵钟、梵行、梵寺等,由此可知,梵山应该是一处与佛教有关的所在,它上面的建筑应是佛寺。但《石门县志》上又说:“顺治甲午(1654),里人马綮元等建真武宫于其上。”真武,即玄武神,是一个在武当山修炼的神仙,由此而知,梵山又应该是一处与道教有关的所在,它上面的建筑应是道观。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它在当地百姓心目中,是一个信仰的所在,菩萨是善良的,救苦救难;神仙是安逸的,不愁吃穿;乌龟是长寿的,做官是富贵的,人死后如果葬于梵山上或者梵山边,是幸福的象征,是可以保佑子孙后代荣华富贵的。所以数百年来,梵山成了方圆数十里内人家向往的身后埋骨之地。现在,远看梵山,它确还有点像一只卧着的大乌龟,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坟冢像一只只驮着的小乌龟,是龟上龟;它实质上确是从前一户富贵人家遗存的一个大坟冢,后来又背负了千家万户希望发迹的小坟冢,是坟上坟。
回到停在大路边的车里,又望了一眼梵山,我想:梵山到底是不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