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徐卉婷
小时候一到夏天,老房子客厅东墙边就会准时“长”出10个西瓜,一字排开,然后以每天消耗一个的速度锐减,到最后一个消失的时候,又会重新“长”满一排,直到夏天的最后一声蝉鸣戛然而止,西瓜才会退场。
造成这种周期性变化的人,正是我的奶奶。奶奶为人颇为节俭,唯独在吃这件事上非常慷慨,我的“吃货”体质就是她一顿一顿喂出来的,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她买西瓜这件事。
小时候的西瓜不在店里卖,是有人拉着平板车,挨家挨户上门来兜售的。我们家大概是他最爱来的地方之一,如果他稍微精明一点,能算准周期的话,每次过来都能成交100斤的西瓜。
100斤西瓜是10块钱,这个价格在我脑中根深蒂固好多年,以至于我现在听到1.99元一斤的超市特价西瓜,还是觉得贵得离谱。
听到外头的叫卖声,奶奶便会一边在腰间摸索着口袋,一边小步跑出去,卖瓜人看到她手里头攥着的10元纸币,就知道是个“大客户”。谈好价格后,卖瓜人会非常麻利地解开两个团成一团的蛇皮袋,从平板车上抡起10个西瓜,一袋装5个,然后拿出一把竖起来有我个子那么高、秤砣有我脑袋那么大的巨型大秤。“噗噗”两声,尖利的金属秤钩戳穿蛇皮袋的袋口,这声音让我想起前一晚看的武侠剧《四大名捕》,里面的铁手也是这样“噗噗”两声,就把铁钩手刺进了坏人的胸口。
正以为卖瓜人要以力拔山兮之豪气将这杆秤提起来的时候,他又拿出一根扁担,穿过秤杆上的绳子,自己挑起一头,一头递到奶奶跟前,奶奶配合地蹲下身去,一人一头连秤带瓜抬了起来。卖瓜人艰难地拨动了几下秤砣,秤尾微微上翘,没等我踮起脚尖把秤杆上的星子看清楚,他就放了下来,说道:“100斤,正好10块钱。”然后越发麻利地把西瓜一个个掏出来放在地上,重新把两个蛇皮袋团成一团,收了钱后便掉头离开了。
奶奶不急于把瓜搬进屋,而是抱起一个跑进院子,放到春凳上,抽出30多厘米长的西瓜刀把它对半劈开进行验货,若是个“白蒲瓜”,还来得及追出去,跟卖瓜人要回个五毛一元的。但是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不知道为什么,最先剖开的那个瓜从来没有任何问题,皮薄籽黑,生熟恰当,否则以奶奶当年的脚力,定是追得上那拉车的卖瓜人的。
剩下的9个就不好说了。晚饭后才是每天开西瓜“盲盒”的时间。上午10点左右,奶奶会把西瓜洗干净后扔进井里,“噗通”一声,水花溅得比井沿还高,为此我一度提心吊胆,一定要看到西瓜晃晃悠悠浮上水面才舍得离开,然后过10分钟又要趴到井沿上去看一眼,看着西瓜好端端地浮在水面上再离开,半小时后又忍不住趴上去……如此往复,一直到晚饭后。
爷爷是我们三个人中最有文化的,年轻时他在部队里念过书。到了傍晚时分,他收摊回来,往井里一看,会说“今天这瓜熟过头了”,或者“今天这个不错”。但是放在墙角的那排瓜,也没见他评价过半句。后来学了阿基米德定律,我想爷爷肯定是从西瓜在井水中沉浮的状态看出来的。
爷爷的判断十有八九是准的,他判定为“熟过头”的西瓜,往往瓜瓤都起沙了,有时是吊空的,最离谱的一次,里头的西瓜籽都发芽了。这一幕看得我心惊胆战,生怕被我不小心吞下去的那颗籽也会在肚子里发芽。
但其实西瓜熟或者不熟,对我的影响很小。奶奶宠我,切成三角瓤之后,总把最上面的尖尖角切下来给我,哪怕是个“白蒲瓜”,这个部分也是甜的,况且我对甜度的要求不高。当这些精华小三角不够杀馋虫的时候,我就会自己再创造条件。籽是坚决不能有的,不然在肚子里容易发芽,只能把中间有籽的那段切下来,剩下紧贴着瓜皮的粉红色部分拿来继续啃,啃到瓜皮上一点红色都没有才罢休。
经我扫荡过的西瓜总是一片狼藉,“无头”的有之,只剩残缺中段的有之,被啃得坑坑洼洼的亦有之,我吃饱了就去玩了,反正会有人来收拾这残局的。这种吃法在离开家之后就不再有了,除了爷爷奶奶,没有人会由着我这样去吃西瓜。
夏天渐渐接近尾声。西落的太阳开始追随墙角西瓜的步伐,西瓜少一个,日光便走一寸,直到太阳照不到东墙了,直到最后一块瓜影被斜阳吞没了,东墙彻底暗了下去。
夏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场。后来啊,我好多次趴在井沿上,站在东墙旁,想再看看奶奶一口气把100斤西瓜搬进屋的样子,想再听听爷爷拄着拐杖往井里看一眼说“今天这个不错”的预言,想再尝一尝那被井水冰镇过的、任我挥霍的西瓜尖。可是啊,墙角空了,日光远了,蝉声歇了,井水静了,有些时光,就是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