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艺录】 富贵气象笔法生 ——观黄筌《写生珍禽图》有感

　　N杨鸿圣

　　今夏，难得一现的中国画稀世之宝《写生珍禽图》原作在北京故宫博物院亮相，吸引了大批中外观众。笔者自然也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而前往一睹珍宝神采。

　　《写生珍禽图》是绢本之作，尺幅不大气场大。因作品左下有“付子居宝习”隶书字样，故传是五代黄筌为其次子黄居宝学习临摹之用所作的课徒稿。其实，其大儿子居寀也是位成绩颇丰的画家。黄筌是具有官职的宫廷大画家，五代时为校检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至北宋为太子左赞善大夫。

　　黄筌主要以花鸟画闻名于世，其画所作内容都是大自然中之奇花珍禽，凸显富丽堂皇，所用技法皆为工细写实，精妙绝伦，深受皇家与贵族们青睐——当然普通百姓虽也喜爱而不可得。他的作品正是呈现出独特的富贵气质，与五代徐熙“野逸”之画风形成鲜明对照，所以当时有“黄家富贵，徐熙野逸”之美誉，且在宫廷画中成了师范。到了徽宗时期，黄筌有近三百幅作品被收录于《宣和画谱》，可见赵佶对其作品有多么喜爱。可惜黄筌存世之作今已极少。

　　展览位置放在首位的《写生珍禽图》，从画心看，右边所画内容不太完整，因此历来有“可能是作品的一部分”之猜测。然今能见此部分已属难得。黄中泛灰的千年古绢上，二十四只小动物形态各异、形象生动，栩栩如生地展示在众人眼前，海鸥、鹡鸰、麻雀、知了、甲、龟、蝗虫……这些大自然的生灵，黄筌以严谨的态度、超凡的绘画功底、精准的造像能力，将每一个小物刻画表现得淋漓尽致，或展翅，或站立，或爬行，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为了弥补肉眼难以看清的技法细节，笔者每次观看古典名作都会借助放大镜，总会有意外收获，此次也不例外。如，看似相同实则完全不一样的各种小鸟的背羽画法，每根飞羽的线条由粗到细、由按到弹、由徐到捷，脚趾用笔的匀速与力均等，都是那么的丰富多变又协调统一。再如，小昆虫本身渺小又有大小之别，尤其是触须、小爪等，一般人很难表现出来，画触须怕笔锋分叉，画小爪和翅纹担心送力不到位，画弧线最忌线不圆。可在黄筌的笔下，这些都不成问题，所画昆虫没有一根线是败笔，且纤毫毕至。红萤、油葫芦、蚱蜢、甲壳虫、小蜜蜂、蝗虫、桑天牛等身上的每一处用笔都是灵动有力而不失物象之理，黑蚱蝉和鸣鸣蝉身上的翼翅，墨色虽淡却神采依然。龟、甲的不同肉脚，背上的纹路，也是做到“应物象形”。再有对每种动物的用色处理，绝对是“尽精微”。整幅作品一眼望去，用色丰而淡雅，层次多又统一，动物之间安排大小穿插错落有致，互相顾盼又独立“处世”，一派和谐相处景象。

　　工细类作品，很容易画俗，这除了与个人文化修养、社会阅历、内在气质等有着极大关系之外，最重要的是书法用笔的技巧难度。中国画不管以什么技法呈现，主要就是以线为主要表现手法，其难度就在于真正懂得高级书法用笔的植入，这是其他画种无法企及的最高级技法。黄筌这幅《珍禽写生图》之所以不俗且高雅，关键就在于他拥有高超的对物象捕捉和写实表现能力的同时，笔墨功夫十分了得。仔细观察，他笔下的每一根线条，无论粗细、长短、浓淡、干湿，都有一股韧劲，处处做到中锋用笔而笔圆、徐捷不一而力聚，因此看似只是画出了每一个动物，实质是用书法的书写性营造出了千姿百态。否则，软弱描摹的线，是根本无法呈现出这种超神面貌的。北宋书画鉴赏评论家郭若虚称赞黄筌，“全该六法，远过三师。”

　　一手观察生活，一手伸向传统。学习和从事中国画之人，若不观看、不临摹古典作品，一味盲目地创作甚至嚷嚷着创新，那是让人难以理解之事。因为，这不会步入中国画正道，更不可能步入艺术堂奥。

　　黄筌写生与传统兼备，《写生珍禽图》能够呈现出富贵气象，其关键核心也在于作者自身具有富贵气质和拥有高超的书法入画技法。其“珍”不仅画珍，更在于其技艺“珍”。这，我们不能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