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

　　吆喝声声

　　N吴顺荣

　　吆喝声是可以入诗的。“卖花声里梦江南”，这是清人舒瞻在一首题画诗中的句子。在古人的诗句里，卖花吆喝声总是典雅、凄婉的，像一个悠长的梦。如此入心的吆喝，在我们乡下是实难寻觅的。

　　儿时在乡下经常听到的是“削刀磨剪刀”“生铁补镬子”“修缸补甏钉碗”之类粗犷的、贴近平民生活的舒缓悠长的吆喝声，至今仿佛还在我耳畔响起。

　　那个隔三差五常来我村转悠的补锅匠，是从安徽过来的，高挑的个子，四十岁光景的年纪，铁灰色的帽檐下罩着一张同样铁灰色的脸，一看便知是个补锅子的。每到村里，随便选一块场地，把担子一放，拿起一把铁钳，便走家串户去了。于是，“生铁补镬子啰”的吆喝声，在村子里时远时近地响着。一会，锅子破了的人家，纷纷把铁锅送了过来，补锅匠转回来的时候，头上总会顶着一两只铁锅。补锅时先用小铁锤把锅子的裂缝逐一敲大，一边拉着风箱，一边把一些铁块丢进煤炉的容器里熔化成铁水，然后左手拿一块放满砻糠灰的圆形布垫，垫在裂缝的下方，右手用工具从容器内取出一粒铁水放在裂缝的上方，接着迅速地用一根灰棒（用布条做成的，里面装满乌黑的灰）在铁水上一揿，一个补丁便按上了。如此反复操作，直到一个个补丁密匝匝地把裂缝补满。末了，用一把满是泥水的刷子在补过的地方“哧、哧”地一阵涂抹。“好了！”他把铁锅随手往地上一丢，铁锅发出的声音，是一种生铁、补丁、伤痕组成的不那么清脆的混响，一如农家生活本真的质地。

　　以前碗不小心打破了，如果不是特别碎，就会舍不得扔掉，可以修补一下继续使用。于是就有了钉碗这一行业。钉碗其实就是补碗。行业虽小，可也是一门手艺，全凭技术吃饭。钉碗的主要工具是一把灵巧的钻子。凡是能补的碗，补碗匠总是细心地先将碎片拼在一起，然后用细绳固定，接着就用钻子在碎片与碎片的接缝处分别钻上眼子。钻子是用手拉动的，钻子上方有一圆盘，起到压重稳定的作用，钻子上的绳子套在一张木弓上，木弓来回拉动，像拉二胡似的，一来一往，钻子就飞快地转动起来。钻头很尖且十分坚硬，一会工夫便钻出一个小洞来，待一个个洞眼钻好了，就用一只只蚂蟥襻嵌进眼子里，再轻轻地一一敲实，然后在裂缝处用一种白色粉末搅拌而成的糊状物质粘起来，一只碎碗就补成了。这些打了补丁的碗充满了历史的沧桑感，在过去的年代里，几乎家家的碗橱里都有几只补过的碗。

　　吆喝声是令人愉快的，在商业不甚发达的年代，它给乡村带来浅浅的喧哗，但没有虚假，也不含疯狂的成分，那是一曲曲平民化的乐声，一支支充满泥土气息的乡歌。